Revenger’s High 复仇成瘾

作者：吕暇郁夫

第一卷 主要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守夜擎天柱

翻译：守夜擎天柱

校对：守夜擎天柱

丘米 · Revenger（Chumie Revenger）

为复仇而生，头戴黑犬面具的“清扫专家”。

希尔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

和丘米组队的警五级肃清官。为人优秀且认真，但出于某个理由总是无法和搭档合作长久，被其他人视为「异端」。

波奇 · 泰达拉（Bocci Thaidalla）

外号为“火灾现场波奇”的警一级肃清官。以恩赦为条件，雇佣丘米为临时肃清官。

西利欧 · 纳赫特（Xilio Nacht）

波奇的部下，警二级肃清官。【冰冻】沙尘能力者。

兰（Ran）

担心哥哥的少女。

笑面怪客（Smiley）

丘米的复仇对象。与多起绑架事件有关、谜团重重的男人。

第一卷 序章 袭击者

头戴骷髅面具的男人仰望着夜空。

今晚万里无云，都市被月光照出一片白色，明亮得很容易误以为是白天。沿着大海远远望去，一幢漆黑巨大的建筑物轮廓清晰可见。在平时，在这个时间望见的十号街的食品工厂通常都是一片黑暗，要是没有那吵得烦人的机器运转声甚至都认不出来。

绝对不在月色明亮的夜晚实施绑架，这是铁则。

然而，今晚的情况却有所不同。现在起几个小时后的半夜，身为新兴绑架业者的他，正等候着自己的第一笔大交易。人口买卖中介提出的要求很简单，总共十个「容貌好看的女人」或者「能力强的沙尘能力者」。

跟他交易的中介人，虽说不是业界里的龙头，但也掌握了很广的人脉关系。如果无法在期限前把商定好的商品准备妥当，很有可能马上就会传出对自己不利的不实传言。

换言之，今晚的交易是一笔如果想继续在绑架业里混，就绝对不能告吹的契约。

在他背后，位于湾岸部的十号街废弃仓库里，现在正软禁着九个被绑者。如果是加上了「能力强」这个条件的沙尘能力者，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绑架到的。因此，全部商品都是美女。

但无论如何，需要凑齐的人确确实实少了一个。

「切。那群家伙又是这样……」

他在骷髅面具下露出不悦的表情，自言自语道。

戴着骷髅面具的人总共有五个，这五个人就是他新成立的绑架组织的成员。现在，其中两个部下为了凑齐最后一个人出外了。现在早就过了完成绑架并回到这里来的预计时间。因为部下无能，他觉得好像统领他们的自己也是毫无价值的一样，怎么也掩盖不住自己的窝火。

这时候，一个类似黑色沙子的颗粒集合体在他眼前流过。

那是神出鬼没的沙尘粒子。覆盖了这个伟大都市，甚至整个世界的这种具有神性的自然物质，仿佛在乘着风随意飞舞，却沙沙作响并缠住了骷髅面具。

他粗暴地挥开了沙尘粒子。沙尘粒子雾散开来，飘走了。

虽然戴着防尘面具（Dust-RESiSted Mask，通称Dress Mask），但沙尘粒子是有害物质，覆盖到脸上会让人很不舒服。如果没有经过过滤器直接吸入的话，就会引发三天三夜吐血的身体不适症状。

他再三看手表确认时间，心情变得越来越差。

就在这时候，响起了一阵引擎的低吟声。看向街灯并排竖立的路上，只见一台在集装箱之间驶过的小型卡车正朝着他们驶近。卡车突然停在废弃仓库前面，驾驶席和副驾驶席的门同时打开了。

从车上下来的两名部下，都戴着和他一样的骷髅面具。刻在面具侧边的数字分别是二号、三号，紧接着他这个首领的一号。

「你们两个太慢了！跑哪儿转悠去了！」

两名部下听着他那喉咙卡着一口痰的怒吼声，缩了一下身子，但马上就打开了后座的门让他看里面。同时，他们像是要讨他欢心一样做了解释。

「不，不是的，欧兹。我们找到了一个上等货，就觉得肯定是这个更好，于是就在最后一刻改变目标了。」

欧兹（Ozzy）这个名字，是OZ · 伊兹（Izzy）的缩写，他周围的人都这么称呼他。

「她可是女演员啊！正确来说是女演员的苗子啦，总之她真的是个大美女。你就看看嘛！」

其中一名部下用像是让父母看考试成绩一样的语气说道。

欧兹看向车内，一个手脚都被绑住的女人在不停乱动。她头上戴着一个表面覆盖着蓬松的白毛，变了形的羊头面具。在面具底下，女人发出不成声音的悲鸣，似乎是嘴巴被胶带之类的东西堵住了。

「看个鬼啦，从外面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好吗。快点搬到里面去。」

欧兹以夹杂着怒气和安心的复杂声音回答他们，并指了指背后的门。

打开后门，走过L字型的狭长通道，就来到了内部被挖空了的室内。这个地方原本是用来大量保管船舶零件的，但自从母公司的企业倒闭之后，就成了完全没人使用的废弃仓库。

仓库深处，离排尘机不远处，有九个人被关在一起。旁边有另外两名部下拿着枪监视她们。

这九个被绑者看到人高马大的欧兹，全都吓得浑身颤抖。尽管已经为监禁她们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可她们大闹起来的话会很麻烦，所以欧兹为求保险威胁了她们一番，将恐惧植入到了她们的头脑中。

「欧兹，来确认一下吧！」

两名部下回到仓库里，将还在反抗的羊头面具女人放到垫子上。

欧兹瞥了一眼缠在左腕上的廉价沙尘测量表（Dust Meter）。在这个排尘机正常运作的密室里，测量表显示空中沙尘浓度在安全范围内。

换言之，在这个室内环境里脱掉面具也没有问题。

「好了，来看看长什么样……」

欧兹一口气脱掉了女人的羊头面具。那是一个留着长金发，五官标致的女人。一拆掉她嘴上的胶带，她立刻就想大声喊叫，但欧兹在她叫出声之前用粗壮的手指堵住了她的嘴，

「敢大叫就杀了你。听懂了吗？」

然后说了短短的这么一句话。女人的眼睛慢慢渗出了泪水。

欧兹为了仔细观察她，也脱掉了自己的骷髅面具。面具里露出来的是有着浅黑色皮肤，比想象中年轻的青年的脸。

欧兹用他那双被欲望所污浊的绿色眼球，直盯着女人并估算了这个商品的价值。他有信心，为这次交易而准备的每一个女人都过了及格线，但她们的容貌都是那种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的类型。和她们相比，这个商品则有着足以成为万人迷的容貌。

在一旁屏息看着的两名部下察觉到首领的反应后回过头去，只见欧兹露出丑恶的笑容。

「干得好啊，你们俩。可以期待一下你们的分成了。」

听到这句话，两名部下都放心了。比他们更安心的，则是确信自己来得及完成这笔重要交易的欧兹。他让第十个女人重新戴好羊头面具之后，像是总算摆平了所有事情一样坐到了墙边的一把椅子上。

欧兹拿起某个小型装置，并一直看着。那是被称为注射器（Injector）的蓝色装置，是现代人类必备的特殊日用品。半透明的玻璃管内，黑色的沙尘粒子正沙沙地翻滚着。

司掌万物事象的沙尘粒子是会侵蚀人体的有害物质，绝对不能不戴面具直接从口部吸入。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并不是它最大的特征。

如果以正确的方法摄取这种不可思议的物质，它就会赋予人体无限的恩惠。这是因为，沙尘粒子会激发出因人而异的特殊能力。

这种能力通称为沙尘能力。

话虽如此，并非任何人都能藉由沙尘粒子觉醒能力。沙尘能力者这种存在很有限，在这个广阔的伟大都市里也不足总人口的三四成。如果将范围缩小到有用的沙尘能力，其数量就更少了。

欧兹对自己的沙尘能力很引以为傲。一个沙尘能力有多大用处，是通过是否能使用在生产、商业、或者战斗上来判断的。不过，他有自信自己不管在哪一方面都很有才能。

正因如此，他才会脱离原本所属的十七号街犯罪组织并自立门户。就在上个月，他抢走了所属组织的金库里的所有东西，然后销声匿迹了。

由于从属于别人的组织，他经常不得不对比自己更加没有价值的沙尘能力者，甚至什么能力都没有的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低头哈腰。他实在无法容忍这个事实。

现在，欧兹的组织很明显人手不足。而且沙尘能力者只有他一个人。面对这一状况，他却没有悲观。

他打算借助今晚的交易一飞冲天。取得中介人的信赖，让自己的组织能够接到更多交易，再招募更多成员。

只要这样做，组织自然就会越做越大，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伟大都市黑社会大头的一员。这个人生计划在欧兹的脑海中不断成型。

欧兹将这一野心隐藏在心里，在骷髅面具底下暗自笑了笑。

此时。

废弃仓库的后门附近，传来「当啷」一声响。

欧兹面露诧异神色。部下们也互相对视。

欧兹确认了一下手表。中介人到来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如果对方来得比自己早，对方就要提前联络，他们是这么商量好的。如果是第三者，要么就是这个废弃仓库的管理员刚好在这个不凑巧的时候过来，要么就是刚刚犯了事的部下做了什么蠢事，害自己被人追踪了。

「不、不是啊，欧兹。我们确认过好几次了。没有任何人跟着我们。」

欧兹死盯着部下，部下就慌张地否认。

下一个瞬间，「哐」一声，同时仓库里的照明全部灭掉了。

听得见被绑者们狼狈的叫声。部下们也慌张了起来，但欧兹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摆好架势面对目前越发危险的氛围。他将注射器装在面具后面的常用位置，对部下下达指示。

「喂，外面的断路器……」

找个人去看看。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

这次响起了「嗒！嗒！」的怪声。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才刚听出来这是某个人在屋顶上跑过去的响声，天花板中间的天窗就碎掉了。

「什么——？」

欧兹忍不住这么说道。

玻璃碎片碎落一地的同时，仓库中央有一个人一下子落到地上。那个人就像是被聚光灯照着一样，全身被月光照得光亮，出现在眼前。

他戴着一个形似猎犬的黑犬型面具，身穿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衣，背着一把又长又大，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看到错觉的刀。尽管他从十分高的地方落到地上，但他似乎毫发无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这个入侵者环视了一圈昏暗的仓库内部，确定了有五个骷髅面具。

「这家伙，怎么回事……喂，你是谁啊？」

一名部下这么对他说。但欧兹有种直觉，问这种问题没有意义。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在道上混的普通人，也感觉不出来是对自己一伙友好的人。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全副武装很明显是用来攻击他们的。

证据就是，黑犬面具一句话也没有说，把差不多有自己的身高那么长的长刀拔了出来。他像是画圆一样挥了一圈，身体前倾摆好出刀的架势，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们快去干掉他！」

欧兹大喊的同时，他身边的两个骷髅面具动身杀过去。他们没有使用枪弹而是使用小刀，是因为流弹和跳弹有可能会伤到重要的商品。

这两个人的近身格斗术高超得叫人目瞪口呆。欧兹要求部下必须满足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即使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也得有一定程度的战斗能力。而欧兹最看重的，就是这两个人。

所以，当欧兹看到鲜血飞溅的一幕，自己的夹克衫也被血溅湿了的时候，他以为神秘的攻击者已经被成功击退了。

但是——欧兹在下一个瞬间看到的，是两名部下的头颅同时滑落在地的一幕。

还有，已然是无头尸体的两名部下，重重地躺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对方拿好沾满血的刀，透过充满无机质感的黑犬面具定睛看着这边。深黑色的血液从刀身滴落下来。欧兹完全看不清楚黑犬面具是怎样挥刀斩杀两人的。

一阵恶寒涌过他的后背。

欧兹从怀里拿出了MGC（Mirror’s Gun Company，米拉枪械公司）制造的9mm口径手枪。剩下的两名部下看见首领准备使用远程武器，也拿出枪准备发射。

已经不是顾虑商品的时候了。警钟在他的头脑里响起，提醒他这家伙很危险。

黑犬面具跳起来的同时，一阵密集的子弹打在了他原本的所在地。

刺耳的枪声响彻了仓库。以特殊沙尘能力加工制成的尘工制子弹每次发射出去，都在昏暗的仓库里燃起火花。眼前的一幕就像是在播放电影一样，黑犬面具敏捷地在一发发枪击的闪光之间移动，一下子来到了两人面前。

在这个过程中，响起了「呯！呯！」这个奇怪的声音。那是黑犬面具以快得难以置信的速度挥刀，将子弹打飞到空中时发出的声音。

黑犬面具以异常敏捷的身手直接靠近到一个骷髅面具面前，然后从侧面一脚踢飞了他。飞出去的人撞到另一个骷髅面具，两人一起倒下了。黑犬面具用刀深深插入两人的胸部，将两人一同刺杀。

这些人都是跟欧兹一起脱离了原本所属的犯罪组织，和自己有着好几年交情的老相识。他们临死前的痛苦叫声刺穿了欧兹的耳朵。

枪声停止，周围刹那间变得一片寂静。

只用了一瞬间，四名部下都被杀死了。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欧兹，露出苦闷的表情。看来枪和利器对这个对手都完全不管用。那么，就只好用沙尘能力了。欧兹扔掉了手里的枪。

然后，欧兹将手伸向自己的脖子。响起了「咔嚓」一声，这证明欧兹启动了注射器。针刺入他的颈部进行局部注射，引起一阵熟悉的疼痛。沙尘粒子从注射器里的胶管里，被注入到位于人体头部的黑昌器官。

之后，欧兹全身散发出深灰色的沙尘粒子。转眼间，欧兹的沙尘测量表所显示的沙尘浓度不断上升。沙尘粒子的浓度高到要是没有戴面具，立刻就会昏倒。

沙尘粒子从欧兹的指尖喷出。

然后他身边的四根铝管自动漂浮起来。

如今掌控全世界的沙尘能力者们，通过黑昌器官消化沙尘粒子这种万能物质，就可以从无限的可能性中引发出一种效果并加以使用。

尽管效果千差万别，欧兹的【操作】沙尘能力——可以自由操控被自己体内的沙尘粒子所缠绕的物体的沙尘能力，不管在绑架还是战斗中都有着非常高的泛用性。

黑犬面具用了一两秒观察欧兹的沙尘能力。之后，他好像觉得这很无趣一样摆好出刀架势。

（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混蛋杀掉呢……！）

欧兹推测，这个袭击他们的黑犬面具并不是沙尘能力者。照理说注射器一旦启动，沙尘粒子就会在周围弥漫。可是，黑犬面具周围看不见有沙尘粒子。

换言之，他那单方面斩杀部下们的剑术，纯粹是通过训练而练就的。反过来看，他就是个没有沙尘能力的凡人（Blanker）。

（不管你怎么锻炼，区区一个非沙尘能力者，怎么可能赢得了我……！）

欧兹将四根又长又大的铝管朝暗杀者发射出去。他对精细操作很有自信。对方想避开的话，他就在对方的落脚点集中攻击。

黑犬面具旋转身体。欧兹看到他敏捷的回避动作，在面具底下咧嘴大笑。

「哈，你这个笨蛋！」

欧兹忽然改变手掌正对的方向，修正了浮在空中的铝管的轨道。就算身体能力再怎么超乎常人，也没有人能够在空中避开攻击。铝管飞行速度快得一旦击中，免不了要全身复杂性骨折。

铝管以撕裂空气的速度向黑犬面具飞去。

——可是，听不见人体被破坏时发出的低沉声响。

取而代之，欧兹的耳朵听到了如同矿物被打破一样，扭曲又尖锐的声音。同时，仓库里「哐哐」地响起一阵干燥金属掉落的声音。

欧兹皱起眉头的同时，夹杂了灰尘和沙尘粒子的一片黑暗的对面，黑犬面具笔直持刀冲了出来，来到了欧兹的眼前。

「什——？」

一瞬间，欧兹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但他没有死。

被「咻咻」挥了两下的刀夺走的，不是他的性命，而是两只手腕。手肘以下被整个斩断所带来的连想象都没有过的尖锐痛楚，使欧兹发出了仿佛要振破自己的鼓膜一般的悲鸣。

「可恶，可恶！我的、我的……手……！」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欧兹向他确认。欧兹看见自己发射出去的四根铝管变成了八根在地上滚动，就说不出话来了。这人的刀法太超脱常识了。

「难道，你全部斩断了吗……？什么，怎么可能……！」

黑犬面具一言不发，望着周围。月亮的微光之下，四名部下的尸体流的血成了血泊，嘴巴被堵住了的十个被绑者因为太过害怕，一味颤抖着身体。

「为什么，不杀我……？」

欧兹在面具底下露出苦闷的表情，如此说道。

「你是OZ·伊兹，通称欧兹，对吧？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黑犬面具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听到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欧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是异样的机械声音。改变成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的无机质机械音的声音，响彻了寒冷的仓库内。

然后，黑犬面具挥了一下刀，沾在刀身的血飞散开去，在地板上拉出了一条红线。

看到这把能够斩断金属，挡住子弹之后也不见一点损伤的武器，欧兹屏息了。就一个注射器也启动不了的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来说，能做到这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还有其他不寻常之处。

刚才因为太暗看不清楚，靠近了仔细看才发现，黑犬面具身材非常矮小，也很瘦。相对地，他背着一把又长又大，连人高马大的欧兹都不太挥得动的刀，腰间插着好几把匕首，大腿上别着一把棕榈转轮手枪，浑身上下全副武装。

欧兹一抬起头，就感觉到站在自己正面的黑犬面具如同幽鬼一般，忍不住「咿！」一声畏怯了。

「怪、怪物……！」

欧兹如同咒骂一样说道。

「怎么回事啊，可恶。突然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啊……你这家伙，是肃清官吗……？」

欧兹满腔怨恨地说出了会将伟大都市里的罪犯二话不说排除掉的暴君们的名字。

「我不是肃清官。」

黑犬面具将刀收起来，回答道。

「那、那么，到底为啥……！」

「我有义务回答你吗？立场反了吧？」

欧兹回想起对方刚才说过的那句「我有事想问你」。黑犬面具拔出插在腰间的一把匕首，轻轻地抵住跪了下来的欧兹的脖颈。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我就可以省去拷问你的工夫，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

冰冷刀刃的感触使欧兹反应过敏，吼着回答：

「只、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什么都会回答！所以，求你把这东西收起来！」

黑犬面具保持着这个姿势问道：

「你知不知道一个戴着笑面标志面具的男人？」

「你、你说啥……？」

「戴着笑面标志面具，身材偏瘦的男人。人们都直接叫他笑面怪客（Smiley）。你知道他吗？」

他完全不知道有这个人。单从听说的来看，能作为线索的防尘面具也是烂大街的款式。欧兹像是怒气上头一样扯开嗓子说：

「只有这么点信息，我怎么可能知道啊！现在这个伟大都市里，可是住着几百万人啊……」

「你是绑架业者吧？不是跟那家伙定下了契约吗？」

欧兹不明白绑架业跟他提到的人有什么关联。由于对方不像是撒谎就可以糊弄过去的，欧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黑犬面具看欧兹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显得有点泄气。看来他领悟到欧兹对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等、等一下！」欧兹为了让自己活命而叫停了他。

「还有！还有没有其他特征！你说的那个人，是罪犯吗？你再说明一下。我可能只是忘了而已，听你一说就能想起来了啊！」

听到欧兹求他不要下手而说的这番话，黑犬面具静静地回答：

「那家伙让人隐隐发冷的笑声……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

「啥……？」

「他是个为了让自己能一直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男人。一旦和他打过照面，就没办法轻易忘记他……」

黑犬面具似乎不打算再详细说下去。现场越是一片沉默，欧兹就感觉自己的寿命缩短得越多，而且朝着终点越走越近。

欧兹心想自己可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杀，就硬是问了他一句：

「什么啊，喂。你……为什么在找那种人？」

然后他还想问「为什么要杀我们」，但黑犬面具在他问之前起了反应。

「……你问我，为什么？」

黑犬面具发出自言自语一般的机械声音，把手放到自己的两只手肘上。然后，他像是在疼爱，又像是在怜悯自己一样，隔着黑色紧身衣抚摸自己的皮肤。

「为什么……我一定会找到那家伙，把他……」

黑犬面具说出独白一样的话，同时全身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变了。原本沸腾的杀气开始消退，一直集中在欧兹身上的注意力也一同减弱了。

欧兹在骷髅面具底下的眼神变了。

他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与之前不同，黑犬面具现在有了破绽。

欧兹注意到散落在黑犬面具后边的一根铝管。然后，欧兹的深灰色沙尘粒子沙沙地流淌，无声地让铝管浮在空中。被刀斩断的切口很尖锐，在月光的反射下闪着光亮。

「你要把他……怎么样啊？」

欧兹一边跟他说话，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一边调节铝管的高度。

「我要把他……」

欧兹朝望着虚空回答的黑犬面具燃起杀意。

一对他打出怒视的眼神，铝管就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飞行。

（你的失误，就是没有尽快给我致命一击……！看我把你的内脏撒得满地都是！）

然而——尖端在刺中对手的后背之前。

黑犬面具在顷刻间往右方出脚绕到背后，然后抓起欧兹的后颈。

身体被一下子往上提起后，被自己操纵着飞过来的凶器划破风尘，在下一个瞬间穿过了欧兹的肚子。

「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把他逼入绝境 ……然后，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噶，啊……！」

欧兹在面具底下吐出了大量鲜血。他吐出的血多到从用来防止吸入沙尘粒子而设置在防尘面具上的防尘过滤器溢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黑犬面具静静地握着刀柄。看到这把大得夸张的武器在眼前被他拿着，欧兹硬是挤出一点声音说：

「你、你是、什、么、人……？」

「我吗？我叫丘米 · Revenger。这是即将要死的你……没有必要记住，也对你没有意义的通称。」

流水一般的拔刀过后，这次欧兹的视野染上了一片黑暗。

漂浮在附近的沙尘粒子，仿佛呼应他的死亡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一卷 第一章：火灾现场波奇（Bocci, the Fire Place）

1-1 都市尽头街区的情报商人

远方的风景里，伟大都市的霓虹灯标志时亮时灭。

黑色与白色互相糅合的光彩，像是在彰显着这座巨大的都市本身，丘米如此心想。

像他们那样活在阴影里的人，都在躲避着支配伟大都市明亮之处的权力者，隐藏气息好让自己不被发现。

刚刚才在十号街的废弃仓库完成工作的丘米，骑着一台古董一样的摩托在路上跑。他要去的地方，是与自己相识的，外表人畜无害却会淡然自若地经营杀人行当的情报商人的办公室。

时值二月初，迎面吹来的风冷得可以把人冻住。夜晚的大街上，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门，店外竖着一面写着年末促销几个字的旗子。在新年即将来临之际，每间小商店都在热心地做生意。

伟大都市历149年。这座大陆上最大的都市建成之后，已经过了一百多年。

当初将这座都市命名为伟大都市的人是谁，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按照一般常识来理解，自从沙尘粒子覆盖全世界导致旧文明崩坏以来，这里是第一座振兴并且有秩序存在的城市，所以才叫伟大都市。

在这座由大陆上屈指可数的有实力的沙尘能力者共同建造的都市里，生活基础的大部分都依赖沙尘能力。燃料、食物、水、电等生活必需品，都经由特殊沙尘能力加工成尘工制品并在城市里流通，从而象征了这座都市的物质之丰富。另外，漂浮在大气中的沙尘粒子会释放出一种电波，而反向利用这种电波开发出来的通称尘工装置的电子机器，差不多全都是在这个伟大都市里制造的。

随着一阵噗隆隆隆的滑稽声音，丘米转了个弯，进入到十八号街区块。一辆装饰得很花俏的大型摩托车高速超过丘米。尘工燃料的残渣从排气口喷出，化为一团黑雾。

在这个以治安最差闻名的十八号街里，被脑袋因为尘工毒品和重度沙尘障碍而彻底疯掉的家伙们缠上也并不稀奇。离中央街越远，伟大都市的夜晚就越乱，这早已是家常便饭。特别是被分类为O（Over）15，十五号街以后的贫民窟区块，是个入夜后没有任何市民会想出去走的地区。

丘米不想碰到麻烦事。他想尽快赶往目的地，但旧式的小型摩托车没办法开得有他想的那么快。反正都是偷，应该偷一辆性能好一点的，他有点后悔。

转过拐角，来到一栋住商混合大楼的后巷，见到一段没有任何招牌而且外表可疑的地下楼梯，然后下楼梯。

直走过一条灯忽亮忽灭的走廊之后，只见一个戴着眼珠膨胀得很大的猪头面具的男人，坐在折叠椅上等候他。

「哟，是你啊，黑犬。」

戴猪头面具的男人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血腥味很刺鼻啊。今晚你用那把大得离谱的刀杀了多少人啊？」

男人说了几句俏皮话当作打招呼，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外貌。丘米没有回答，斜眼看着他。

猪头面具耸了耸肩，有点伤脑筋。丘米拿出自己认识的情报商人的名片，当作进店用的票据给他看。戴猪头面具的男人用鼻子呼了一口气并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背后的门。

打开这扇很厚的深蓝色门，就听到一段节奏不规则的旋律。那是一台有点唱机功能的排尘机在播放电子音乐。

情报商人佐崎（Sazaki）用胳膊撑着下巴坐在吧台。他那身穿得很旧的羊毛色西装，与店内的场景融为一体。大概是他事先打点好了，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丘米确认了一下缠在左手腕的沙尘测量表。在这个室内环境里脱掉面具也没问题，但丘米没有表现出要伸手摘面具的意思，走到佐崎身旁。

没有带面具的佐崎长着一头剪得整齐的金色短发，戴着镜片很厚的圆框眼镜，正抬头看着天花板。

「你好啊，丘米。请坐。」

佐崎用温柔得惹人怀疑的声音说道，指了指正旁边的吧台椅。丘米将佩在身上的刀拿下来，竖放在吧台旁边，然后坐了下来。

「要点什么？」

如同重度洁癖患者一样，总是心无旁骛地擦着玻璃杯的老板粗鲁地问道。

「热牛奶。」丘米用机械声音回答。「麻烦来一杯纯天然的。小心不要让表面结膜。还有，别忘了砂糖和吸管。」

老板眼珠朝上，狠狠地盯了一下丘米。那副眼神就好像在说「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点酒啊」。不过很不巧，丘米烟酒都不打算沾。要摄入身体的有害物质，有沙尘粒子这一种就够了。

「你好像很久没有来直接见我了。你面具的机械声音，变得有点难听清楚呢。」

佐崎敲了两下自己的喉咙。

「你最后一次做检查是什么时候？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介绍个技术不错的面具技师吧。」

「不用了。拜托你的话肯定会多搞一些没用的改装，害我多花钱。」

「哈哈，被你看穿了啊。」

佐崎假惺惺地笑了笑。

「没用的改装也不见得不好啊。如何？比如将帽檐改造成可以发光，让你在夜晚也看得清楚。」

「特殊机能的话，已经装载了不少。我不打算换面具技师。」

「那真是可惜了。」

佐崎一副并非完全觉得可惜的口气说道。

咚地响起一声物体被粗鲁放下的声音，一只装满了热牛奶的马克杯被放到了吧台上。

丘米按了一下黑犬面具的嘴部，将防尘过滤器取下来。只要从敞开的开口处含着吸管，不用摘掉面具也可以喝饮料。

在无尘设备室发育成长的天然牛所产的乳农牛奶，虽然比尘工饮料更加健康，但味道本身偏淡，不太好喝。佐崎笑眯眯地看着丘米加了好几勺砂糖搅拌的样子，说：

「丘米，你还是不肯让我看你的原貌啊。」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

一般来说，和认识的人同席而坐的时候要露出原貌，这是人们默认的礼仪。然而，丘米并不打算遵从这个惯例。

「没什么，我只是再一次体会到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佐崎傻眼了一般说道。

「我也是干这种行当的。之前我也曾经和不表明身份的人打过交道。但是相处了一年多，你还是连名字、脸、甚至声音都不肯明示。说得直白点，你很不正常。」

「就算你是我认识了十年的老熟人，我也不会脱下面具。」

丘米望着吧台对面回答道。架子上并排放着牌子不认识的酒瓶，被模糊的灯光反射照亮。

「我以情报商人的立场调查过你的出生，你好像从出生的时候就戴着面具了。」

「不愧是你的情报网络，真可靠。」

说这句话的机械声音里也透着一股讽刺的语调。

「哎，光是用这种玩笑话回敬我还算好了。」

佐崎看了一眼丘米腋下的袋子，继续说：

「所以呢？今晚的工作干得顺利吗？」

「一群弱鸡。沙尘能力者也只有一个，比平时的工作更轻松。」

丘米交给佐崎一个装着五个人的头颅和他们戴的面具的装尸袋。由佐崎发出的委托有个规定，要将目标的头部和戴的面具带回来以便确定目标的个人身份。

以十八号街情报商人这个身份打响名声的佐崎，会承接伟大都市黑社会的委托，铲除对他们不利的人。佐崎负责调查地点，丘米负责动手。

说到这次的工作，是欧兹和他的同伴们一同脱离的十七号街多目的犯罪组织的首领委托的。名义上是「不忍心亲手杀死曾经是自己部下的人」，但肯定只是害怕出现无谓的伤亡才委托外人处理的。

丘米本来想说一下关于现场的十个被绑者的事情，最后还是不说了。这些人不在指示内容里，也就没有义务报告。其中一个女人因为衣服被人脱到一半所以松绑了，不过丘米应该什么也没有做就离开了那里才对。

佐崎拉开拉链确认了里面的东西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死得够凄惨。想报复他们的委托人也会高兴的。这几个头颅，不如就给沙鹰叼走当储备粮吧。」

听到这句话，丘米想象了一下穿插在树枝上的头颅被凶猛的秃头鸟啄食的画面。专挑人家喝饮料的时候说这种话……丘米心想，在面具底下皱起眉头。

相反，佐崎面露微笑继续说。

「看你这样子，OZ · 伊兹好像没有跟他有关联的情报啊。」

「……是啊。」

丘米用隔着手套的手指弹了一下马克杯上嘴唇碰过的位置。所谓新兴绑架业者，就是十分有可能跟佐崎说到的「他」——笑面怪客这号人物有关联的一类人。可是，今晚他接触的欧兹似乎连听都没有听过笑面怪客这个人。

观察力敏锐得离谱的佐崎，似乎偷看到了丘米在黑犬面具后的那副丧气样，于是像是要鼓励他一样对他说：

「这也没办法。自己想要的情报，虽然有很多是天上掉馅饼一样幸运找到的，但总的来说还是要靠脚踏实地去找才有的啊。」

丘米叹了一口气。没有比廉价的同情更没用的东西。他从事杀人这种与危险做伴的行当，想要的是足够的报酬。佐崎猜到他是这个意思，于是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在台上滑过去给他。

丘米拿起信封，迅速确认了一下里面。他还想这个信封怎么这么薄，原来里面只有一张纸币。作为报酬，这个金额是平时的几十分之一。

丘米想他是不是拿错了，朝他看过去。与丘米交易的人赶在丘米说话之前先开口说：

「丘米，这一年里，你的工作表现真的很出色。我也是有作为专业人士的自尊的。你真心想要的情报我却怎么也无法给你，这让我很不甘心。所以最近，我做了一件不像我会做的事，就是一直在耗费精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寻找。获得的成果就是这张照片。」

然后，佐崎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反面朝上，无法得知拍到了什么，但肯定是丘米想要很久的情报。

「该不会……」

丘米「咔嗒」一声从椅子探出身子。

「查到那家伙的所在地了吗……？」

「是啊，所以我决定将你今晚杀人工作的报酬用来支付这份情报。而信封里的钱，是饯别礼。」

佐崎使了个眼色，老板一脸很可惜地放下正在擦的玻璃杯，慢吞吞地走到店里头去了。佐崎确认老板已经完全看不见人之后，继续说：

「至今已经有好几次确认到和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约的罪犯了。我记得，首领已经死亡的案件有两件，失踪的有一件。无论哪一个都因为情报已经过时，没办法从定下契约的组织查到笑面怪客那里。首领以外的组织成员，则根本没有直接见过笑面怪客。」

佐崎说得好像很享受城市里有这么个看不见的罪犯。

特殊罪犯笑面怪客，在绑架伟大都市的市民。虽说伟大都市里有很多犯罪横行，按理说搞这么大规模的犯罪活动是不可能不被盯上的。但是，这个叫笑面怪客的男人一点相关情报都没有，令人不寒而栗。

那是因为笑面怪客从不亲自犯罪，都是让跟他定下契约的犯罪组织代办。另外，如果有人将笑面怪客的相关情报倒卖出去，他就会立刻将跟他定下契约的犯罪组织灭口，这也是有关他的情报没有传开的原因之一。

「佐崎，开场铺垫就免了。只要能有机会接触到那家伙，什么情报我都买。我就是为了这一点才在做这种工作的。」

丘米直盯着佐崎用手指夹住的那一张照片说道。

「这次是和那家伙定下契约的人吗？还是那家伙盯上的人的身份？」

哪一个都好。无论如何，时隔许久追查终于有了进展，让他越来越兴奋。

「问的是这个的话，是前者。当然，关于这个情况我会全部说明。但是，在这之前我先告诉你这件事。」

佐崎在眼镜后面依然摆着一副温柔的眼神，说：

「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打算暂时中断和你之间的联系。」

「……是吗。」

听到佐崎这句完全不让对方感到不舍的话，丘米小声回答道。

他并非单方面突然提出这件事。佐崎当初就说得清清楚楚，当他判断自己会有危险的时候就会立刻断绝关系。

把保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以说是情报商人这种人的基本态度。

「刚才也说过了，我希望你将这一张纸币当成是我的饯别礼。直到最后都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你，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商业合作伙伴啊，丘米 · Revenger。」

「你直到最后都是个叫人喜欢不起来的家伙。」

丘米嘟哝道，佐崎假惺惺地笑了。

「好了。」说完，佐崎终于将照片翻了上来。

照片拍到的，是一个身穿庄严的尘正教祭服，面容消瘦的男人。

「那就开始说明吧。」

佐崎拿着的玻璃杯里的冰融化，发出「咔啷」的声音。

＊　＊　＊

1-2 尘正教会

离开佐崎那里之后，丘米动身前往伟大都市南部的四号街。尽管不算在一号街到三号街，也就是伟大都市的上流阶层所聚集的中央街的范围内，那里是相对清静的中央街近郊。

丘米坐镇在一块广阔空地的中央，窥探一间用石料建造而成的教会。周围一带都是空地，看不见任何人，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金字塔形屋顶的上面，流淌着一团自然集合成群的黑色沙尘粒子。

虽然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丘米知道尘正教会这个存在。

触摸一下雕刻在门上的女神像浮雕，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这尊坚硬又冰冷的石像。

信仰沙尘粒子的宗教有好几个，其中尘正教的历史最久远。从手掌释放出沙尘粒子并挥洒到地球的女神的肖像，是这个宗教的象征。这位女性的额头处也长着一只眼睛。她复眼的特性体现了她本身是超越了人类智慧的存在。

也就意味着，这位超越了人类智慧的存在，赋予了人类沙尘粒子这种超越了人类智慧的物质。

沙尘粒子出现在这个世界，可以追溯到距今几百年前。

这种被认为是从宇宙飞来的神秘物质给人类来所带来的影响，说只有破坏与再生两种也完全不为过。

关于导致旧文明崩坏、被称为『尘祸』的大灾害的纪录片留存不多。所谓的尘祸只不过是像童话一样被后世的人们传承下来，无从确认真伪的一个传说，活在现代的人们是这么理解的。

据说，当时九成以上人类都灭绝了，仅仅是因为沙尘粒子是会侵蚀人体的有害物质，又或者是生活在过去的文明里的人类所依赖的机械通信电波受到干扰，从而爆发了大恐慌。

然而，导致旧文明覆灭的最大理由其实更为单纯。

那就是，沙尘能力——出现了用寄宿在人体颈部，外形像黑色弹珠的黑昌器官摄取沙尘粒子，就能操控未知能力的人。

沙尘粒子是四次元构造的特殊分子集合体，人们也用万能物质这个别名来称呼它。沙尘能力，就是指从这种万能物质中激发出某一种特定效果并且因人而异的资质。

在现代，才能这个词指的是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沙尘能力。沙尘粒子出现之前，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差异，顶多就是在身体性能方面或者头脑运转速度方面的细微差距。这样的过去和现在可谓是天差地别。

在旧文明的常识里，原本是弱者的人和心怀恶意的人因为突然被赋予沙尘能力而得到了强大力量的时候，为世界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影响。

以前，丘米听过几次别人给他讲一本关于尘祸的故事绘本，封面是一个男人用强大的沙尘能力召来了大海啸。这件事他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于是，沙尘粒子的出现产生了未曾有过的大混乱，并导致过去的文明完全崩坏。结果，人类迎来了伦理和常识都不适用的暗黑时代，但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人类再次建立起了文明。

然后和过去相反，现在的文明几乎都依赖于沙尘粒子所带来的恩惠。伟大都市的大部分生活基础，都要靠沙尘能力才得以实现。自不用说，连文化和宗教也不例外。

带来破坏与再生的沙尘粒子，现在作为于日常生活中的圣物，被众多人所畏惧、尊敬。

尘正教，是一个认为区区人类毫无顾忌地利用拥有超越人类智慧之力的沙尘粒子这一行为应当被禁止的宗教。

因此，尘正教有一条不承认人为利用沙尘粒子的器材存在的戒律。

就连用来将沙尘粒子直接注射入体内而无需经过口服的注射器，通过人工发射电波使沙尘粒子消失的排尘机，这一类生活必需品也被严格限制使用。

想要使用沙尘能力就脱下面具，心甘情愿承受了沙尘所含有的毒素再使用，这个教义在信仰心不强的丘米看来，简直就是不正常的戒律。因为这个教义，尘正教的圣职者里有很多人都中了沙尘粒子的毒，并患上了会影响精神和肉体的沙尘障碍。

（其他人要相信什么，怎么样行动都是他们的自由……）

问题是，根据佐崎给的情报，这个尘正教会的人在用圣职者的立场打掩护，进行绑架活动。

丘米将面具的位置调整好，又窥探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现场一片寂静，连个把风的都没有。丘米沿着建筑物的外壁来到后方确认，没有类似后门的东西。

丘米回到入口，用手推开两扇门。

教会里的寒冷空气刺激到隔着紧身衣的皮肤，使皮肤发颤。里面没有开电灯，所以看不见长长的走廊另一端通往什么地方。

丘米想起情报商人开过要不要在面具上加上照明功能这么一个玩笑，迈出脚步前进。

途中，他听见「滴答」的水声。

丘米看了看脚边，发现自己踩进了血泊里。朝着关了一半的入口突然吹过的一阵风，带着一股温热的血的味道。

察觉到这一点，就明白到教会内部给人一种到处都有人死亡的感觉。

晚了一步啊……他在嘴里念道。

走廊里，倒下的尸体连成一排。身体扭曲变形的圣职者尸体排成了一条长队。

丘米蹲下来看尸体的状态。

脱下被尘正教指定为戒律必须佩戴的，上面画着环形沙尘粒子的简易面具，里面是一个保持着临死前痛苦的模样僵硬了的青年的死相。

他慎重而又性急地扫了大约十具尸体一眼，在走廊上前进，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门前面。

打开门后，是一间圆形构造、很宽敞的礼拜堂。原本应该布置得很美的内部装饰，已经成了惨不忍睹的半毁状态。

被破坏得粉碎的木制长椅，缺了半截身体的尘正教女神像。被打破了的祭坛，头部被压碎在墙壁上的尸体。

从尸体的数量看来，这里的和走廊的尸体加起来大约有十五个人被杀。

每一具尸体都死得很不自然。还有被拧抹布一样胡乱扭弯的尸体。

丘米从腿包里拿出从佐崎那里收下的照片。

主教，罗诺 · 巴别尔斯（Lawno Babels），36岁，男性。

他是在暗地里进行绑架活动的圣职者，也是和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约的罪犯，而他正面无表情地看向这里。

佐崎收到了情报，就意味着肯定有人从内部将笑面怪客的情报泄露了出去。这场屠杀的动机推测是报复应该不会有错。

这时，月光从天花板的采光窗投射下来，淡淡地照亮了整个礼拜堂。

丘米注意到瓷砖地板上的神秘图案，于是蹲下确认。

那是个很怪异的脚印。这个巨大到丘米双手并排都比不过，根本无法想象是人脚的脚印，不规则地分散在四周。这是第一次在现场找到线索。丘米用手指轻触血脚印的边缘，然后站起身来准备探索教会内部。

这间教会很大，但内部的结构很简单。除了一条直线走廊和礼拜堂，就只有里面的小房间里有一把通往地下的梯子放了下来。

来到地下，在一扇被某人强行撬开的门旁边，躺着一具武装过的圣职者尸体。地下室的墙壁覆盖着一层类似隔音材质的东西，丘米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就消失了。看来这是一间用来监禁被绑者的房间。

以放有大量可长期存放的食品的架子还有装有衣物的橱柜为中心，丘米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通过之前的追查掌握到，有一条被称为笑面怪客的名单的线索存在。

那是一份笑面怪客交给和他定下契约的组织，写着绑架对象身份信息的名单。这也是丘米眼下想找到的物证。

探索了一段时间之后，丘米在面具底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从佐崎的话来看，这次应该和之前不同，情报应该还很新，但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还以为这次总算能进一步了……）

一回想起来，平时一直压抑着，会令自己失控的负面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丘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注射器最后一次启动，已经是很久以前了。连局部注射所引起的疼痛，现在都变得怀念起来。丘米暂时保持着这个姿势，等自己郁积下来的情绪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

听见了「哐」一声。

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堆积了很多尸体的礼拜堂，也就是地上传来的。

丘米快步走，望向梯子上面，昏暗的楼上。

他在想该不会是下手杀人的家伙，但很难想象会是这样。又不是头脑简单的纵火狂，很少有人会回到自己的犯罪现场来。

无论如何，只能亲眼去确认了。丘米将手搭上梯子，不发出一点声响爬了上去。

从地板下面出来的丘米，透过小房间的门玻璃，集中精神看着礼拜堂里。

有一个伫立在礼拜堂中央，个子高得不正常的男人。他的身高远远超过两米，有一口被他用锁链绑在身体上背着，上面刻了十字架的特大号棺材。

最鲜明的特征，是他戴着一个在某种节日会看到的、大得夸张的南瓜型防尘面具。

（那家伙是……）丘米屏住呼吸。（波奇 · 泰达拉肃清官……？）

将波奇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长袍的胸口处，一个表示其所属组织的徽章发出诡异的光芒。

负责维持伟大都市内秩序的公有机关，伟大都市中央联盟。

他们从小培养的精锐集团，一般被称为肃清官。

肃清官是一群以净化伟大都市内部，肃清罪犯为生计的暴力机构——不仅是黑社会的人，一般市民也会畏惧的人。对像丘米这种生活在伟大都市的黑暗面的人来说，肃清官是最不想遇到的一类对手。

其中，名为波奇 · 泰达拉（Bocchi Thaidalla）的肃清官是伟大都市里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并非只因为外表张扬显眼而有名。他是因为自己所拥有的沙尘能力，以及取自能力的外号而有名。

『火灾现场波奇』这个外号，来自波奇的沙尘能力是【火炎】这个传闻。听说那不只是他操控能够发火的沙尘粒子，而是所有和他发生过战斗的地方都会发生火灾，他却能在火中从容不迫地活动，是个有如怪物一般的男人。

尘正教位于四号街外围，附近没有市民居住的一栋建筑物里。即使这里发生了一场屠杀，也不太可能有人报警。假设真的有人报警，前来现场的也不太可能是波奇这等人物。

那就是说。

（中央联盟也在追查笑面怪客……）

这样就很正常了。尽管还有很多可以推敲的余地，丘米中断了思考。

眼前的问题是，如何躲过这个肃清官。如果被他看见自己在这里，免不了要背上犯罪嫌疑的黑锅。或者，就算能够证明这里的人不是自己杀的，丘米是肃清对象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根据伟大都市法令，即中央联盟颁布的通称『大市法』的法令，受到保护的仅限持有户籍的正规市民。没有市民ID的丘米一旦被肃清官发现，一定会遭到拘束然后处决。

丘米再次确认了自己正藏身的小房间的内部结构。这里是除了一个塞满了教典的小书架，和一个塞满了旧祭服的篮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死胡同。没有其他出口，只能从原路返回。

丘米隐藏自己的气息，窥探对方有何行动。

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礼拜堂里的波奇，加上他那副特异的外表，简直像是非人生物。他没有表现出在搜索周围的意思，只是直直地看着虚空。他停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断电了的机械一样。在丘米诧异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毫无前兆地动了起来。

波奇环视了一圈礼拜堂内。他那颗南瓜头按顺序看了一遍塌掉的祭坛、半毁的女神像、碎掉的长椅、尸体、血泊、奇怪的脚印，最后望向丘米所在的小房间——

他往脖子伸出手，然后响起了「咔嚓」一声。沙尘测量表所显示的空中沙尘浓度，转眼间开始上升。

（什么……！？）

看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行动，丘米反射性地握住了刀柄。

启动了注射器之后，沙尘粒子从波奇的身体周围沙沙地溢出。波奇操纵的红色沙尘粒子，以他本人为中心紧密地围成一团。

进入了备战状态的波奇，突然之间往小房间大步走过去。他毫不介意地踩过倒在旁边的尸体，伸出长袍底下的袖子，将左手对着这边。

波奇保持这个架势，开口说：

「藏在那里的家伙……我知道你在。出来。」

1-3 VS“火灾现场”波奇

丘米思考他为什么会知道。他立刻就得出了答案。地上有进入了这间教会唯一的小房间，却没有回到出口的沾了血的脚印。不是别人，正是丘米自己的脚印。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现场跟肃清官打照面，放着他不管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

丘米咂了咂舌，摆好架势。

「我很同情你。碰上我是你人生中最倒霉的事。老老实实投降的话，我就不会伤害你。听好了？我只数到三，你在这段时间内给我出来。」

波奇一下子竖起三根长长的手指。

丘米在焦急之余，再次确认了逃跑路线。距离礼拜堂出口的直线距离有几十米。全速奔跑的话，这个距离花不了几秒。对面不知道自己很敏捷，能成功逃掉的几率不低。

话虽如此，肃清官几乎都是两人一起行动，这一点丘米还是知道的。很难说外面不会有波奇的同伴守着。

丘米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他不停思考着，在这最糟糕的情况里找出最好的办法。

波奇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弯了下去。

没有时间犹豫了。

倒数快要归零时，丘米在一瞬间拔出一把腰间上的匕首，将门踢开。同时，他将匕首全力投向波奇的南瓜面具。丘米一眼也没有看有没有投中，向着出口猛烈奔跑。

跑过走廊之后冲到了外面。虽然有所警戒，但附近见不到其他肃清官。丘米打算就这样直接逃跑。因为是在昏暗的室内碰上，他本以为对方连自己的面具都没有看清楚，

「哟，别跑啊。」

背后却传来了这个声音。

响起一阵「轰」的大响声。丘米的后背感到一阵恶寒。

丘米反射性地侧翻，照亮黑夜的橙色火焰直线延伸过来。火柱升起，把唯一的出口门堵住了。剧烈的高热透过黑犬面具传到了皮肤。

「真亏你能避开啊，反应力不错嘛，黑犬面具。」

陷入了被动的丘米回头。

教会的入口被火光照得通亮，身材高大的肃清官直盯着丘米。

「但是对上我，逃跑是最烂的一招。至今为止，能在我眼前活着逃掉的人一个也没有。想逃的话，你也会落得那种下场。你现在投降，我还可以算作来得及……怎么样？」

波奇低沉的嗓音响起。

「可恶……！」

丘米念道，对照着看缠绕着红色沙尘粒子的波奇，和烧得正旺的门。教会的周围，四面八方都被石墙所围住，退路已经被断了。凭丘米的身体能力可以跳过门，但看到现在的大火，他明白情况不容许他背对着波奇逃跑。

即使如此，只有投降是绝不可能的。

（只能上了吗……）

「咔嚓」一声，丘米拔出了惯用的武器。他爱用的这把黑刀是一流的尘工制品，也绝对不会受到损伤。但是在波奇所释放的奇异压力面前，他有种这把刀莫名比平时靠不住的错觉。

「哦。哼哼，刀啊。挺漂亮的嘛。」

波奇抿嘴笑了笑，举起左臂。

「战斗要比逃跑好上一百倍……但是也有可能会让你更加后悔哦。」

「我……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

在混杂了冰冷的空气和被加热的风的一片黑暗中，丘米回答道。波奇像是对他的机械声音有一瞬间感兴趣一样，将南瓜面具朝上。

「是吗？那就来吧。我来和你玩玩。」

说出这句话，波奇又再对着丘米喷洒爆炎。

丘米侧翻避开，原本站的地方立刻升起一条火柱。有如直接烧着一样的热量火辣地包裹住全身。

这个火力明显比传闻说的还要厉害。波奇从手臂前方生出的火焰，就像是连空气也可以燃烧一样摇曳，毫不留情地燃烧着周围。足以令人忘记现在这个季节有些许寒冷的高温，让丘米额头冒了很多汗，可他不能胆怯。

肃清官的增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到。既然决定了要战斗，就必须尽快决出胜负，但也不能什么对策也不想就直接冲上去打。为了不错失这个机会，丘米逐步缩短距离。

（那家伙的弱点很有可能是被人靠近到身前。还有就是每次攻击之间会产生破绽……）

既然自己也有被烫伤的风险，那么这个沙尘能力就无法在极近距离下使用。更重要的是，操控这么多能够生成火的高能量沙尘粒子的话，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怪物，都不可能接连发射几次火焰。这是丘米的预测。乍看之下，波奇身上缠绕着密度十分高的沙尘粒子，但任何人都有极限。

下一次躲开火焰喷射的时候，就是进攻的时机。

波奇从长袍的怀里拿出一把MGC制造的枪。大口径二连发手枪发射出火力强劲的马格南弹。丘米靠着动态视力准确地看到了弹道，并用刀身挡住了子弹。波奇看到子弹被对面弹开了，很佩服似地吹了一下口哨。然后，他刻不容缓地放出了火焰。

丘米用一只手臂做支撑点侧翻。他在回避的过程中拔出短刀。为了制造破绽，丘米再次把短刀投了出去。然而波奇只是扭动半身，瞄准波奇心脏飞去的短刀就被他背在肩上的巨大棺材弹开了。波奇的身体反应足够快——但那时，丘米早已将全力集中在双脚跳了起来。

波奇背着的那副瘆人的棺材还有尚未搞清楚的地方。但既然要斩，只要瞄准肉体就行了。

面对飞在空中，想要使出袈裟斩的丘米，

「想法太肤浅了。」

波奇一脸无趣地说道。

随后，波奇伸出左臂摆好架势。

一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在最后一刻，丘米从空中将刀刺向地面。在空中如同踩下急刹车一样改变动作，才勉勉强强地避开了火焰。

「呜，啊！……」

但是，由于没能完全避开，丘米的半截身体承受了高温并产生剧烈疼痛。他连保护姿势都没能做，落地时擦过了地面。虽然马上站了起来，但高温穿过紧身衣造成的烫伤使他浑身剧痛。

波奇游刃有余地搭话说：

「哦，竟然能在空中做出那种动作啊……有意思。黑犬面具，你的本业是杂技演员吗？」

波奇的脚边到周围都响着啪嚓啪嚓的声音，冒着摇曳的火焰。尽管看不见南瓜面具背后的表情，但不用猜也知道波奇现在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相反，丘米在面具底下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波奇 · 泰达拉警一级肃清官……怎么会有强得这么离谱的沙尘能力者……！）

肃清官总共分为五个等级。波奇的头衔警一级，在众多肃清官之中也是属于最高的等级。整个伟大都市里也只有几个肃清官是警一级，这已经是常识了。尽管早就知道他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但还是很奇怪。

（这家伙，为什么可以毫不歇息地喷出火焰呢……？重点是，他刚才的攻击……）

夜空之下，朱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丘米一边避开持续喷射的火焰，一边紧盯着缠绕在波奇身上的红色沙尘粒子。持续观察之后，在脑海里掠过的疑惑逐渐变得确切可信。

沙尘粒子的颜色会随着沙尘能力者的不同而变化。他从之前的经验明白到，红色的沙尘粒子倾向于含有与热相关的效果。然而，光凭这一点无法解释波奇那高得异常的火焰喷射频率。

再怎么强的沙尘能力者，在释放沙尘粒子的频率上都有其极限。波奇则无视了这一法则。

「哼哼。身手不错嘛。肃清官里也没有多少人拥有你这样强的身体能力。但是，你无法一直躲下去。对吧？」

他说的没错。火焰确确实实让丘米的安全范围越来越小。看来波奇是认为就算能躲开也不成问题才一直喷洒火焰的。回过神来，丘米的周围有一个火焰包围圈正逐渐向他逼近。

伫立在波奇背后的昏暗教会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缥缈地摇曳。烧遍四周的火焰开始烧到立在教会空地里的一棵枯树上，如同一座发光的塔照亮夜晚。

周围一带都烧了起来，产生了有毒气体，导致一阵不同于平时常见的沙尘粒子的黑烟弥漫在整个现场。虽然防尘面具装有防止吸入沙尘粒子的特殊过滤器，但无法防止吸入气体；丘米认识到这一点，便将呼吸压抑到最低限度。

然而，即使在压抑呼吸到最低限度的这段时间里，丘米没有停止过思考。

他最大的疑问，就是刚才在近距离避开波奇的火焰那时候。

丘米没有看见波奇操控的沙尘粒子变为火焰之前，波奇做了什么准备动作。真要说，波奇的沙尘粒子只不过是缠绕在他的周围，其范围并没有扩散到足以造成这片火灾那么广。

他盯着那个同样身处火灾现场，却仿佛很凉爽一般站在原地的南瓜头。

（如果他的沙尘能力，不是【火炎】的话……）

胜机就只有那一点。

不管怎样，波奇能够随时从手臂的前端发射出一长条火焰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光靠回避当然是赢不了他的。必须抓住某个时机扭转他的攻击。

他已经确认过，自己无法趁攻击出现空隙冲过去缩短距离。

做好了觉悟准备应对迎面袭来的火焰之后，火焰已经逼近到可以用近身攻击打中的距离，于是丘米不得不放弃采用自己总是记在脑子里的伤害回避战术。

丘米仅剩的胜机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硬着头皮上。机会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到来。

丘米因为呼吸困难而咳嗽得很厉害。

全身都感到十分干燥。这使得丘米的动作有一瞬间变迟钝了。

伴随着一阵轰鸣，火焰缠上了四肢。

「呜，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使他发出了尖叫。然而，状况容不得他不避开。

火灾现场的威胁绝不只有火焰。烟所含有的有毒气体使丘米头痛欲裂，每次一呼吸肺就有种忍不住想吐的感觉，连面相都扭曲了。

一认识到自己受了很严重的伤，就感觉烫伤所产生的尖锐痛楚窜过自己的心头。

「居然……」丘米嘴里念道。

「居然，把我这副比什么都重要的，身体……」

丘米在面具底下露出凶狠的目光。

1-4 复仇者

「杀气不错。我都要发抖了。」

波奇用一派轻松的语气回答道。

「可是，这世上没有光靠气势就能解决的事情。」

（没错……）

丘米直奔右边。波奇没有停止喷火，一直追在丘米后面攻击他。

丘米以前所未有的功率消耗精力，像蛇一样蜿蜒前行，避开滚动的火焰长条。

弥漫在丘米和波奇两边的黑烟，将两人的身影遮盖住了。

这正是丘米期盼已久的一刻。丘米拔出剩下的两把短刀，朝波奇投过去。

（我最害怕的，是什么……？）

害怕的，是身体受伤。

每当在夜里脱下衣服时看到自己又受了新伤，都会使丘米如陷入癫狂一般自责，并痛斥自己的内心。即使如此，他之所以还在做着这种与足以害死自己的危险作伴的工作，当然是因为他有比死更加畏惧的东西。

响起短刀被反弹的声音，丘米掌握到了波奇的正确位置。

然后，在摇曳的火焰中，若隐若现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投射在那一片昏暗之中的，是全世界最爱之人的身影，以及最憎恨之人的身影……

发出了无声的咆哮，丘米拿起刀全速冲了出去。

（今晚，这副我深爱的身体又会受伤，我的灵魂也会为此忏悔不已吧……）

然而，他真正害怕的，是有如这团火焰一般支配自己的复仇没能完成，自己就命丧黄泉。

（所以，只需要想着一点就好。只想着像这团火焰一样燃烧，并支配着我的怨恨……）

嘣地一声，丘米劈开烟幕，捕捉到了敌人的身影。

（将阻碍我的障壁——全部清除！）

然而，波奇似乎预测到会被偷袭，看到突然出现的丘米却毫不动摇，

「我都说了，你的想法太肤浅了啦！」说了这句话之后，将盖在长袍底下的手臂指向丘米。

然后正如之前见过好几次的那样，将猛火喷洒出去——

但这次，丘米不打算避开火焰。要是一个大转身避开的话，为攻击波奇而设计的阵势就会被打乱。丘米对着空中挥了一下刀，然后立刻匍匐在地面上。

用全力挥出的太刀产生一副强得出奇的风压，将火焰切开了一点点，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火焰将切口连同丘米一起吞噬掉。受到高温灼烧的肌肤产生至今从未尝过的剧痛。

然而，丘米没有停下脚。

穿过了火焰漩涡的丘米，在波奇眼前一跃而上。终于进入了攻击范围内的丘米使出浑身力气摆好出刀架势，再一口气使出袈裟斩，要将波奇的身体切成两半。

与此相对，波奇做好了防御架势，用上整个大棺材来格挡斩过来的刀。但是，威力和霸气都与投掷的短刀截然不同的这一击打飞了波奇的棺材。

波奇用铁链固定在身上的那副棺材响起哐啷一声，锁被解开了。那个瞬间，棺材里伸出来两条很粗的尘工制软管，并进入到波奇的衣服里。丘米迅速挥了两下刀将软管切成了好几段。被切断的软管吐出白烟，弯曲着掉到了地面上。

「什么，这家伙……！」

南瓜头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样一来，波奇就没办法喷火了。

波奇总是背着的那副黑色棺材，一定是加满了尘工燃料的火焰喷射器。波奇将伸出来的软管接到左臂上，从而像发动沙尘能力一样喷洒火焰。不过，就算波奇的能力不是【火炎】，他启动注射器之后可以在火中从容不迫地活动是不争的事实。

这样一来，波奇真正的沙尘能力就应该是【耐热】之类的，丘米如此预测。缠绕在波奇身上的沙尘粒子在波奇体内起作用，将火灾现场的热能所造成的不良影响消除掉。也就是说，这是侧重于防御的沙尘能力。如果是这样，火灾现场里唯独波奇可以自由活动，以及他连续不断地喷射火焰就都说得通了。

然后，如果丘米的一切推测都是正确的话。

距离已经缩到这么短，没有道理会输，他是这么想的。看上去现在波奇身上没有携带近战武器。就算他拿出隐藏武器，在这个距离也不可能挡得住丘米的下一次斩击。

是我赢了，丘米心想并刻不容缓地挥刀追击。

但是——

波奇握紧拳头，打了一下黑色棺材。刻在棺材表面的十字架咔嚓一下弹了出来，飞到空中。

「什……！？」

看到这个动作，丘米打了个寒颤。

他以为单纯只是个图案就没有放在心上的那个十字架，其实是镶嵌在棺材上的武具。波奇将两根形状特殊的警棍拿在手上——丘米用尽全力的斩击，被从正面挡下来了。

铿！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回响。

「单枪匹马就把我逼得拔出这家伙来……你挺有一套嘛。」

在极近的距离下，波奇这么低声说道。

两人短兵相接之后，波奇轻松地将丘米打了回去。

「可恶……！」

丘米一边护身，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先不论敏捷，两人交锋时波奇的力气远胜于丘米。对付这种对手一定要从暗处找机会偷袭，但若是这种情况下偷袭也没有多大意义。

高大身躯顶部的南瓜头俯视趴在地面上的丘米，说：

「竟然看穿了我的棺材里的秘密，值得夸奖。将棺材解锁了也值得夸奖。在这么恶劣的战斗环境里，要正确掌握沙尘粒子的细微流动可是难上加难。你的动态视力强得出奇。但是——」

身材高大的波奇拿着的两把大得不自然的近战武器，白银色的大型拐棍上反射出摇曳火焰的红色。

「但是——不好意思。我更擅长近战。」

这句话令他绝望了。

不过，必须继续战斗。一停下脚步，就直接败北了。丘米将刀插在地面上，想撑着刀站起来，

「——唔！？」

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哑口无言了。

完全使不上力。四肢都在断断续续地颤抖，是刚才承受了太多火焰的攻击所导致的冲击反应。

丘米明白身体出问题之后，就发现自己现在连把刀拿稳的握力都使不上来。

「呼、呼……呼……！」

丘米不停地喘着大气。他已经连热都感觉不到了。身体里一滴可以排出的水分都不剩，连心脏都渴到极限了。

「结束了。」

波奇斩钉截铁地说道。

「哎呀，真佩服你啊。不如说，亏你之前能这么激烈地活动啊。在火灾现场里那样子到处跑，一般来说早就挂掉了。不过，你还是放弃吧。再乱动的话，一个搞不好就会留下后遗症哦。」

丘米一边听波奇说话，一边勉强自己挥刀。完全不见平时快刀斩乱麻的霸气又毫无力度的刀往波奇逼近。刀的轨道停稳之后，丘米使出了第三次斩击。在他模糊的意识里，波奇戴着的南瓜型面具跟他决心赌上生命也要杀死的那个人戴的面具重叠了起来。

每当他的斩击被无情地弹开，他挥刀的速度就显而易见地下滑。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到第七下的时候，波奇终于连挡都不用挡，简单地动一下身体就能避开刀身。

最后一击连刀锋都够不着，刀刚好在波奇的南瓜头面前停了下来。

「你……」

可能是感受到这股执念里有着某种不明所以的原动力，波奇在黑犬面具的对面如打探他的真实身份一般问：

「叫什么名字？」

「……丘米 · Revenger……」

丘米用沙哑的机械声音回答。失去了出生时起的名字甚至是面容的自己，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个通称。

丘米是为了不让波奇明白到自己已经到达极限，才回应了波奇的话，但他无法再战斗这一点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即便如此，丘米再次拿起刀准备向对方斩过去。他做出这个行动并非为了求生，而是为了证明自身的存在以及破坏眼前的障壁。

尖锐的杀气使波奇条件反射地抓紧了白银色的警棍。

可是，刀没有挥出去。取而代之，响起了一声沉重的落地声。濒死的丘米当场倒下了。和他的意志相反，他的肉体已经到达极限，无法再进行任何活动。丘米看到了幻觉，自己的灵魂从他使多大劲都动不了的身体里被放了出来，融化在周围的火焰之中。

「丘米 · Revenger……？」

波奇低头看着丘米躺下的身体，若有所思地说：

「嗯，原来如此。复仇者（Revenger）啊……」

毫无疑问，他就是复仇者。如果大仇不得报，现在活着就没有价值和意义。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由于吃了绝不容许的败仗，丘米感到绝望之余，视野逐渐变得一片漆黑。突然，丘米感到一阵奇怪的凌空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波奇，将丘米的身体提了起来。

别碰我的身体！丘米本来想这么大吼。但在出声之前，丘米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　♦

1-5 某对兄妹的日常

房间里播放着少女喜欢的音乐。一个人呆在家里的少女，趴下来左脚碰右脚的同时在素描本上用心地画着画。她时不时看一看玄关，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样子。

歌曲播放到一半，有线收音机开始出现故障。播出来的不再是正常的音乐，而是夹杂了哗啦哗啦的奇怪机械音。

少女站起身来，敲了敲收音机。收音机不但没有恢复正常，反而故障得更厉害了，使少女幼小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时候，门打开了。身穿便宜货外套的少年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来。

「欢迎回来，哥哥！」

少女一下子露出明朗的表情，往少年跑过去。

「兰，有乖乖听话吗？」

戴着有点脏的面具的少年摸了摸搂着自己的腰的兰的头。同时，他发现收音机出了故障。

「怎么，又坏了吗？」

少年和兰一起看了一下收音机。调整音量，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也没有变化。

将收音机用力摇了摇，收音机的声音停止了一瞬间，然后很流畅地放出了女歌手的高音歌声。

「便宜货就是不行啊。下次买个高性能的型号吧。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呢……」

「不用啦。」

兰从少年手中夺过收音机，放回原来的位置。

「比起这个，快点把面具和外衣脱掉！好啦，过来吃饭吧。你肚子饿了吧？」

兰牵起少年的手，想带他去隔壁房间。

餐桌上放着位于远方的伟大都市制造的包装食品。每一包都是使用高性能的烹调用排尘机加工制成的安全食品，不久前还是他怎么努力工作都买不到的高级食品。他为了喜欢吃甜食的兰，连添加了尘工甜味料的高价点心都准备了。

「对不起啊，兰。我很快就要回去了。只是因为注射器的沙尘胶囊用完了所以回来取替换用的而已，我还有一件工作要做。」

「诶——」

兰双眼睁得大大的，表示自己很不满。

「所以你先吃吧。我大概还要花一两个小时才能完成。」

「不要！绝对不要！」

兰条件反射地回答道。

「哥哥你回来之前，我也不吃晚饭！」

「别任性了。兰现在是发育期，要按时吃饭才行啊。」

「哥哥你不也还是个小孩吗！而且，你昨天跟我约好了今天一定会早回来的！」

小小的身体站在原地不动，兰激动地这么说。

「兰，你要懂事。我工作……」

「全都是为了我，你是想这么说吧？如果是为了我，那现在就留下来陪我！」

妹妹一旦发起脾气就拿她毫无办法，少年不知如何是好。职场那里还有客人在等他。那个客人的衣着打扮让人感觉他出手很阔绰，所以少年不想放过这笔生意。

「新收音机也好，好吃的饭菜也好，如果哥哥要工作得这么拼命才买得到，那我宁愿不要……」

兰一脸害羞却语气坚定地这么喊道，然后很难过地低下头。

听到妹妹的诉求，少年的心情有些动摇，但又立刻摇了摇头。今天赚钱比什么事都来得更重要。只要再赚一点，他们就存够钱可以离开这个环境凄惨的贫民窟，搬到安全的伟大都市一直住下来了。

为此，他必须动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宝贵沙尘能力，不分昼夜地工作。目的达成之后，跟妹妹在一起的时间想要多少有多少。少年知道妹妹很寂寞，但现在只能让她忍耐了。

少年弯下腰，让自己和身高比较矮的妹妹面对面。

「对不起啊，兰。」

就这样将整个身体抱住再摸几下背，她就会老实下来，一向如此。

可是，兰用无法想象是少女该有的力气将少年的身体推了回去。

「我才不是每次都可以用同一招哄骗的廉价女人！」

眼角泛泪的兰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完全卸下防备没料到会这样的少年摔了个屁股蹲儿。他揉着跌痛了的腰，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种话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回来的……」

广播剧吗？少年侧头不解。

兰依然是一副气得头顶冒烟的样子。她紧紧握住少年的手不放，说什么都不让少年去工作。

看到她顽固成这个样子，少年不得不使用杀手锏。他从帆布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漂亮的蝴蝶兰发饰。

他有看到，兰的眼睛有一瞬间发光了。

「给。虽然离生日还早，这个送给你。」

说完，少年迅速地将发饰戴在妹妹的黑发上。然后他搭着她的肩膀直接带她到穿衣镜前面。

「这种花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样是兰。我之前看到来这附近的商人在卖这个，就买下来了。我不知道选白色还是红色好，最后选了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的红色……你喜欢吗？」

可能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感受，兰露出一副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笑的复杂表情。

「唔……哥哥，你在用礼物哄骗我……」

「这点我承认。不过，这让你心情变好一点了吧？」

兰点了点头，用纤细的指尖拨弄让自己变美的那朵花。

「谢、谢谢……」

对镜子后面正面露笑容的少年小声道谢之后，兰像是为轻易动情的自己感到羞耻一样垂下视线。

「刚才是我预估得多过头了。几十分钟之后一定会回来。」

「……真的？真的会马上回来？」

「当然，约好了。」

少年重复平时总是会这么跟她说的话。

「听好了，兰。如果来敲门的人不是我，就装作不在家，千万不要让他进来。还有……」

听到这句已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话，兰在他说到一半时插嘴。

「知道了啦。『排尘机已经很旧了，所以要多留意测量表；就算是搞错也好，空中沙尘浓度高的时候不要摘下面具』，对吧？」

「对。要是我回来得晚，到了九点一定要上床睡觉。门也一定要关好……」

「没问题啦……我都知道的。」

少年紧紧抱住依依不舍的妹妹的身体，摸了好几次背。他突然间这么做让兰眨了眨睁得大大的的双眼，然后很舒心似地合上了一半眼皮。不过少年很快就放开她的身体，她又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少年往家里头的橱柜走去。他翻找了一下里面，拿上一个装满沙尘粒子的小胶囊。少年脱下防尘面具，从后面的系带取出注射器，将胶囊装在注射器的尾端。

少年伸手打开玄关大门后，露出灿烂的笑容回过头来。

「兰，和我想的一样，很适合你哦。」

听到他夸自己，少女总是会露出既像是伤脑筋又像是害羞，隐隐约约的笑容。看到她露出一如既往的表情，少年满足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鼓作气戴上有点脏的面具，迈着轻快的脚步出去了。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昏暗的房间里，少女又一次独自留下来了。

「讨厌，哥哥真是口甜舌滑……」

少女有点不满地嘀咕道。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将红花发饰取下来。她将发饰轻轻地包在小小的掌心里，很开心地看了很久很久。

♦　♦　♦

1-6 面具底下的原貌

恢复意识后，丘米透过面具看着从来没有见过的天花板。

腰下面传来咯吱的声音。看样子，自己是被人放到这张简易床上睡着了。他急忙坐起身来，右臂就感到一阵疼痛。紧身衣的右臂部分被卷了起来，右臂上插着点滴设备。

这里究竟是哪里。这么心想，丘米环顾昏暗的室内。

意识渐渐清醒过来了。定眼一看，房间的其中一边是黑色的铁栅栏。看来自己是被关在这个简易牢房一样的房间里了。

「喂，醒了啊。丘米 · Revenger。」

响起一道人声，丘米立刻看过去。

有个身材高大得像是画画时搞乱了透视一样的男人坐在栅栏的对面。

「波奇 · 泰达拉……！」

丘米立刻去找武器，但别说是自己平时惯用的装备，他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都找不到。

「没用的。你的装备全都被我没收了。不过就算你有装备，你的身体也还没有恢复到经得起你大闹一场的程度。」

正如波奇所说。只是稍微动一下，满目疮痍的身体就有股被鞭子抽打一样的疼痛。虽然不至于承受不住剧痛而连对话都做不到，但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战斗。

「其实我是想脱下你的黑犬面具再喂你喝口服液的。可你的面具上了锁，没办法这么做。要是留下了疤痕就是你自作自受，别恨我哦。」

丘米摸了摸面具的后面。那里有一个规格很特殊的保险开关，必须使用特定的手势才能解开，为的是不让自己的真面目在非本人意志的场合下曝光。

波奇好像对此很感兴趣似地继续说。

「你刚才呻吟得很厉害啊。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了？」

「噩梦……」

那令人怀念的美好记忆，是他常常梦见的在过去的情景。丘米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呻吟，隔着面具按了按额头。

丘米摇了摇头，又看了一下室内。重新一看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很奇怪的状况之中。

眼睛对上了刻在南瓜头上的空洞之后，丘米浑浊的大脑闪现出在教会的战斗。回想起来，那个夜晚好像过了很久。最后的清扫工作，情报商人佐崎，到处都是尸体的尘正教会，还有与波奇·泰达拉的战斗。光是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那场在教会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就仿佛感到一股皮肤溃烂一般的强烈疼痛。

「我为什么会得救……」丘米这么说。「不对，说起来这里是……」

「位于中央联盟本部地下的简易拘留所。」

波奇扔下手中的周刊杂志，回答道。

「这个地方算是一个中转站，将你这样的罪犯送去工狱之前会先送来这里关押。反抗肃清官的罪可是很重的。毕竟这就等于反抗掌管这个城市的中央联盟啊。而且，你犯下的可不止反逆罪啊。」

丘米在面具底下露出险恶的表情。

中央联盟管理的罪犯监狱，一般被称为工狱。那是一旦被关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被迫进行严酷的劳动直到过劳死的地方。人们将其比喻成人工制造的地狱，这便是工狱这个名字的由来。

「我……跟发生在尘正教会的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丘米如此主张，波奇很无趣地挥了挥手。

「这个我老早就知道了。你也看到了吧？那群家伙个个都像是扭抹布一样被杀死了。不管你的身体能力再怎么罕见，也不可能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

波奇翘起两条长腿。沾在衣服下摆的黑灰轻轻飘起。

「我说你犯下的不止反逆罪，不是指这件事。你睡着的时候，我调查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你至今杀死的人多到数都数不清，对吧？黑社会的清扫专家。」

被人说中了自己的生计，丘米不禁睁大双眼。照理说应该没有人知道他通过佐崎承接杀人工作委托。既然对方连他是清扫专家都说出来了，丘米觉得虚张声势也没用，便默默听对方继续说下去。

波奇从身穿的长袍口袋里拿出一张尘工造纸文件。

「这个伟大都市里凶手不明的凶杀案屡见不鲜，而在最近的热门案件里，有一个是犯罪组织遭到斩首的案件。因为没有发现受害组织相互之间有所联系，可以推测这并非私人恩怨或者组织斗争，而是受人委托的第三方所干的好事……我从你的通用名和戴的面具倒查回去，终于查清楚了。」

波奇用指尖弹了一下纸面，好像很感兴趣地盯着隔在栅栏后面的丘米看。

「光是查明的，就有十四号街的抢劫团法尔贝斯，十五号街的诈骗恐吓组织RSs，十八号街的尘工毒品集团。要说最近的，就是十号街的新兴绑架业者。搞出这么多事件，你还挺活跃的嘛，丘米 · Revenger。」

丘米愕然。这些全部都是受佐崎委托而摧毁的犯罪组织。不过，佐崎不可能会出卖自己。连业务合作人的秘密情报都卖出去，这种不讲职业道德的行为会使任何一个情报商人失去客户的信赖。

无论如何，这种状况下找借口也没有意义。丘米不是正规市民，所以被逮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天乏术了。

「基于大市法和肃清官特权，你的处置全权交由我负责。」

波奇用如同染上一片黑暗的低沉嗓音继续说。

「你懂我的意思吧？你是生是死，全看我做出什么裁决。好了，该怎么处置你呢……」

伟大都市法令所保障的肃清官特权，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肃清官那群家伙只要有那个意思，连正规市民都可以随意抓去拘留。

丘米在波奇看不到的位置握紧了拳头。虽然波奇说他是生是死全看自己，但要是今后一辈子都要在牢狱里度过的话，对丘米而言不管哪一个选项都没有多大不同。丘米在脑袋里不断思考，必须设法找出一条活路。

一阵沉重的沉默中，波奇伸开两条长臂，突然一改之前的语调说道。

「不过嘛，虽然你的确是罪犯，放心吧。至少我不会在这里当场处决你。」

「……什么意思？」

这个发言让丘米很意外。波奇一副飘飘然的态度，但看起来不像是在说毫无意义的谎。

「不止这样，我还会优待你。证据就是我在给你输一瓶贵得要命的尘工药液。如果只是要延长你的性命，我大可以给你发炎的地方贴个胶布就算数了。」

丘米看向插在自己的静脉上的输液装置。装置里的淡绿色液体，是通过将纯净水变异成具有高效成分的药液的沙尘能力精制而成，伟大都市制造的高价药品。

「丘米 · Revenger，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不过你对情况一知半解的话也答不上来吧。我就先把我这边的情况告诉你。」

波奇将记录了丘米的罪状的文件扔到桌子上，另外拿起一份资料。

「我现在正在追查某个罪犯。他是个特殊的罪犯，有一点很令人在意。他自己从来不亲自出马，而是让其他犯罪组织替他干活。而且他还很谨慎，经常将苗头不对的组织灭口。关于他的情报很少泄露出去，这种家伙很难搞。不过，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我最感兴趣的是，他拥有的奇特沙尘能力。」

波奇打开文件夹，用他那巨大的手掌翻页。

「这个罪犯似乎能够赋予别人沙尘能力。这十有八九是某种特殊的沙尘能力……总之，现在他利用这个能力，在这个伟大都市里肆意妄为。你应该很清楚这个人是谁吧？」

「笑面怪客……」

丘米条件反射地嘟囔道。

听到这个机械声音的回答，波奇好像在南瓜头底下露出了笑容。

波奇将手里的文件翻了个面给丘米看。

文件上印有笑面怪客戴的那个笑容扭曲的面具。面具的设计很简单却仿佛能够迷惑人心，令人不快。看到想忘也忘不掉的复仇对象的面具，一股黑色的火焰在丘米的肚子里翻腾。

「丘米 · Revenger，你是与肃清笑面怪客一案相关的重要参考人。这不仅是因为你在追杀笑面怪客。你和他之间有私仇，对吧？」

雕刻在南瓜头上的双眼像是定睛观察一样直盯着丘米。

「你为什么在追杀这个罪犯？……你和他之间在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丘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所掌握的情报，不只有自己正在追踪笑面怪客以及为此触犯了多条大市法。他不惜为面具装上拆卸锁还有变声器也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波奇却一副好像发现了的口气。丘米用发干的嗓子问：

「你……到底知道多少？」

波奇装模作样地耸起肩膀，摇了几下自己的南瓜头。

「天知道。重要的是，我和你在追踪同一个目标人物。现在要从住着好几百万人的伟大都市里找出一个人来可是十分费工夫的。要追踪就得有情报，而且情报永远不嫌多。正因为这样，我才需要你。」

波奇一站起来，高大的身体就让南瓜头的顶端快要碰到天花板。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笑面怪客的事情都说出来。他有什么目的，在什么时候活动，有什么同伙，沙尘能力的详细……什么都可以，总之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如果你肯说，看在你跟我一对一打过一场的份上，我会给你恩赦。懂吗？视我的口齿伶不伶俐而定，破例让你在工狱的无期徒刑得到减免也不是没可能的。」

丘米终于确信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笑面怪客的情报正是波奇想要的一张牌。他给出这么好的条件，也一定是预想到了丘米的情报会对追查有很大帮助。

所谓恩赦，指的是为肃清官的业务提供过特别帮助的人可以得到的恩惠。波奇的意思是，丘米之后会被送往工狱服刑，但他会减缓自己的服刑。

「……通过恩赦获得的减刑，具体来说能减多少？」

丘米问道。

「我和那里的典狱长是老相识。只要你不作任何隐瞒全部说出来，我会打通关系让你最多坐个几年就可以出来。地狱一般的服刑也会有所缓和。我甚至可以在每周一送我特制的南瓜汁过来请你喝。怎么样，够特别优待了吧？」

波奇说得好像很确定丘米会同意接受他的恩赦一样。

然而，丘米立刻就摇了摇头。

「我跟你无话可说。」

这个提议根本不值得商讨。

「啊？」

「你是叫我明知道肃清官想要抢走我赌上一切也要杀死的猎物，却还要在牢里老实待着吗？这种恩赦，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你拿这个当条件的话，我是不会跟你透露半点情报的。」

丘米感觉到南瓜面具另一侧的笑脸消失了。这是个好机会。尽管自己被监禁是个劣势，但要是有交涉的余地，就只能趁现在。不管身处什么状况，他都不可以停下脚步。丘米继续说：

「波奇，如果你要给我恩赦，那就现在马上放我出去。听好了，笑面怪客一定会由我亲手杀死。如果这个无法实现，那么我是生是死……在不在牢里……都没有任何区别。」

「你啊，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好好考虑一下吧。」

波奇一改之前的声色，冷冰冰地低头看着丘米。

「我完全可以不给你什么恩赦，用拷问强迫你说出来的。在这里待个几天，再不情愿也会听到其他单人牢房里罪犯们的求饶。就算是三岁小孩也该明白，我给出这个条件已经是退让了好几步的结果了吧？还是说，你对烧伤所造成的像撕裂皮肤一样的疼痛上瘾了吗？」

「有种就试试看。你不让我达成我的目的，我就死也什么都不告诉你。」

丘米朝着对方的面具瞪回去。

波奇一言不发地定睛看丘米那细小的身躯看了好一阵子。他的视线像是在判断丘米所说的话的真伪，但丘米刚才所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你这家伙真是顽固啊，黑犬面具。」

终于，波奇像是拗不过丘米一样挺直身子，然后呼出一口很大的气。

「……你啊。在教会跟我对打的那一晚，你直到失去意识倒下之前，一刻也没有放开过手里的刀。」

丘米没有回答。自己身穿的黑色紧身衣，还是跟在教会前面被烧到那时候一样满是黑灰。因为他当时意识很模糊，最后的记忆到中途就断了。

「那场大火说是地狱的业火也不过分啊。火灾现场所带来的痛苦，远远不止光靠眼睛看而感受到的那种程度。在那种情况下依旧没有放弃，这么顽强的人我可没有办法撬开他的嘴巴……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给个折中的方案吧。」

波奇靠在栅栏旁边，交互指了指自己和丘米，然后说：

「你想杀死笑面怪客，而我想肃清笑面怪客。你有关于他的情报，而我需要关于他的情报。这样一来，解决方法实际上已经不言而喻了。」

波奇用巨大的手掌弹了一下锁在铁栅栏的门上的锁，然后继续说。

「你作为外援暂时加入并从属于联盟。当然了，你的行动会受到限制。既然要你亲自处理肃清官的业务，减刑一事也就当作没有提过……相对，我会让你加入肃清笑面怪客一案的成员组。」

丘米在黑犬面具底下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他刚才确实一副漫天要价的口吻，但也不过是为了让之后的交涉变得对自己有利而做的铺垫。波奇的提议可以说是已经做了最大让步的条件。尽管还有些难以置信，丘米问：

「为什么要找我这个罪犯帮忙？像你这号人物，应该有十分充足的人手吧？」

「其实并非你说的那样啊。不如说，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

波奇好像很难开口一样回答道。

「我们将肃清笑面怪客一案提交给上头，却得不到上头的许可。也就是说，这不是正式的职务。所以呢，我只能在可以用我个人的名义行方便的范围内动用人手，而且连我自己都没办法自由行动。我在教会那里为了不让你逃跑大闹了一通啊，我自己最好也先保持低调一阵子。」

出乎意料的答案。丘米摸了摸黑犬面具的脸颊开始思考。波奇的等级是肃清官之中最高的一级。而他的上头，就是雇佣肃清官的中央联盟；换言之，这个案件是因为中央联盟上层的判断而被限制调查。

关于名为笑面怪客的人所犯过的罪，有两点已经查明。一点是他以赋予能力作为条件让绑架组织为他工作。另一点是他在做以赋予能力为商品的生意。不过，大概是因为他的生意仅限于极少数对象，在这一方面所流出的情报比绑架业更加有限。

丘米想了一阵子，然后开口说：

「……那也就是说，中央联盟有可能跟笑面怪客的犯罪有关系？」

听到丘米这么问，波奇很意外地看着丘米。

「唔嗯。你的直觉挺准的嘛。」

「这是真的吗？」

这个情况有点难以置信，但某种意义上是说得通的。笑面怪客所犯下的罪行规模都很大，却逃过了至今所有以肃清为由的追捕行动，自然会联想到这是他事先向中央联盟用了什么手段的结果。

「详细原因还没有查明，但上面的大人物很有可能被施加了什么压力吧。」

波奇第一次用感觉不舒服的语气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有义务肃清他。不管以何种形式，比中央联盟优先度更高的罪犯都不应该存在。笑面怪客这个男人一定要确实抓住。要说原因，这是肃清官的工作。」

从对话中明白到关于自己追杀的男人的情况似乎会有所进展，丘米从床上探出身子。然后波奇就如同要制止他一样挥了一下长臂。波奇掀起长袍，隔着南瓜头确认被红色手套盖在下面、有沙尘测量表功能的手表。

「详细就等请你协助一事完成之后再跟你说。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怎么样？刚刚我提出的那个条件，你应该也没有不满吧？」

「……是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没问题。」

丘米点头同意。他应该先仔细思考这个条件应不应该马上接受，但毫无疑问这个条件没有任何问题。最重要的是，他判断即使有人要利用自己，只要自己能从这里被放出去，总会有办法摆脱他们。

听到丘米的回答，波奇总算满足地点了点头。

「当下的方针就算决定好了。虽然我很想马上问你事情，但今天待的太久了。我改天再来，你就在这里再多睡一阵子吧。」

波奇背起放在身旁的巨大棺材。

丘米明白到自己脱离了明确的危机，本该感觉到的疲劳一下子全部回到了身体。丘米像是感到心疼似的抚摸了一下插着针输液的白色肌肤。波奇看了一眼这样做的丘米，就准备离开拘留室。

「啊，对了。有件事我给忘了。」

波奇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这么说，把手伸进长袍的口袋里。然后，他用夸张的动作将手伸向栅栏后面的丘米。

「从你那里没收来的随身物品里，有一件回收了也没有用的个人物品，就先把这个还给你。」

丘米伸出手掌。之后，一个红色蝴蝶兰的发饰被放到上面。

胸口立刻像是被紧紧揪住一样痛了起来。

「再见啦，丘米。我会再来的。」

这次，波奇迈着大步离开了房间。门被啪嗒一声关上之后，室内马上变得一片寂静。

在这个除了自己之外不再有任何人在的单人牢房里，丘米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沙尘测量表。确认空中沙尘浓度达到安全值之后，他静静地把手伸向黑犬面具。在面具后面用手指画一个十字后，响起咔嚓一声，面具的锁解开了。

很久没有暴露在外的脸部皮肤被外面冰凉的空气刺激到。紧张得一直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浑身充满一种解放的感觉。

他那——

长到肩膀附近的黑色头发。

宝石一般澄澈的红色眼睛。

光泽有如陶器的白色肌肤。

脱下面具之后，一个无疑会将众人目光全部吸引过去的可爱少女，给人一种有如锋利的小刀一般尖锐的感觉，低下头深沉地看着手里的花朵。

强烈的疲劳现在还充斥着全身，她整个人仿佛要融化在睡意里。直到睡着之前——少女的眼睛里一直映照着一个陈旧的花朵发饰。

第一卷 第二章：名为“银色子弹”的少女（the Girl, called 'Silver Bullet'）

2-1 不走运的女人

某天下午。

不管是一般市民居住的公寓，还是贫民窟里成排的住商混合大楼，伟大都市的所有建筑物外表都是一片黑色。这是漂浮在空中的沙尘粒子与建筑物表面发生摩擦后长年累月附着在上面所导致的。

这个满是黑暗摩天大楼的街区里，唯有一栋建筑物的外观一直是全白色并且能够反射阳光。

那就是君临一号街中心的伟大都市中央联盟总部。

肩负伟大都市根基的权力者所指挥的机关，如同支配整个都市一样耸立在这个圆形街区的中心。

在这个联盟总部中层的某个房间。

贴着『PD研（Particle Dust Laboratory，沙尘粒子研究室）』这个名牌的房间的最深处，一个少女闭着双眼。在她周围围成一个圆形的机械在静静地运作，将黑昌器官内部的动向投射在模拟器上。

计时器在一分一秒地记录着时间。记录时间到达六十分钟后，嘀地响起一声电子音。机械停止运作，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哼着歌走进受试室里。

戴着几何学图案面具的女子熟练地按了几个拨动开关，然后拍了拍睡在底座上的少女的肩膀。

「好了。定期检查结束了哦，希尔薇。」

在受试者专用面具底下发出「嗯」一声，希尔薇懒洋洋地坐起半个身子。

「……早安，须波小姐。」

「哎呀，睡着了吗？接受这个测试也已经半年了，很轻松就搞定了嘛。怎么样，脖子周围有没有觉得酸痛？」

名叫须波（Sunami）的白衣女子一边重新启动大型排尘机一边问道。

「感觉有一点沉重，但没有问题。」

「我用了专用的强力药液，所以适应得太快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如果你感觉身体有那么一点不舒服，要马上向我报告哦。我配药时会做调整的。」

须波看了屏幕上的结果后，在手里的文件上打了几个勾。她这么做的同时指了指双层门，让希尔薇离开。

希尔薇走出受试室之后，来到一个研究员们已经住了进去、乱七八糟的办公室。记录了无法理解的数据的纸张，装满了用途不明的零件的纸箱。桌脚已经开始散架的书桌，挂在墙上的沙尘测量表。坏了一半的飞镖靶上，不知为何有一个做工粗糙的布偶熊被飞镖穿过额头钉在上面。

「嘿，辛苦了。」

须波晚一步回到办公室里，啪嗒一声把受试室的门关上了。

写着『※请务必佩戴好面具。出了人命概不负责。』这条警示标语的白板摇晃了一下。

「我看了一下结果，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一切良好。那么，你可以脱下这个受试者专用面具了哦。」

希尔薇依照她所说，将毫无设计可言的圆形面具脱了下来。

及腰的银色长发干爽地从头顶往下垂。希尔薇摇了摇头睁开眼睛，露出一双色素很浅的眼珠。她的表情十分凛然，看到她的人都会莫名对她有一种冷漠的印象。

须波打开积了一层灰的冰箱门，说：

「希尔薇，你要喝点什么吗？我推荐这个。上个月泰达拉室长自己发明出来，又自作主张放在了冰箱里。这是加了肌肉松弛剂的南瓜汁，听说对肩膀酸痛很有效。」

须波拿出一个贴着奇怪的南瓜标签的瓶子。

希尔薇反感地看着那瓶粘稠的黄色液体问：

「……好喝吗？」

「超难喝的！这玩意没人肯喝，老实说还挺碍事的。」

「不用了。」

希尔薇秒答，拿起挂在墙壁钩子上的自己的防尘面具。她抱起仿制狗毛做的毛皮面具，用手摸触感很好的表面。

「诶诶？别这么说，喝喝看嘛。你长着那对胸部，就算黑昌器官没有问题肩膀也会酸痛的吧？」

「这发言可是性骚扰哦。」希尔薇拉下脸回答。

「我和你都是女生，不讲这种概念的啦。」

须波脱掉几何学图案面具，露出一圈圈的金色卷发。她推荐别人喝奇葩的自制果汁，自己却淡定地喝市面上贩售的尘工饮用水。

希尔薇一脸想埋怨的样子瞪过去，须波就说「啊，对了。」拍了拍手。

「刚才纳赫特警二级打内线电话过来了。他叫你办完PD研的事情后去第七办公室。」

「警二级吗？」

找自己有什么事呢，希尔薇侧头不解。纳哈特是她的顶头上司，但上周叫她过去只是通知了一声暂时让她解除特别职务。

「真辛苦啊。我记得不是说好做检查的日子不用值勤的吗？」

「毕竟是工作啊。必须要随传随到才行。」

「我说，希尔薇。你应该也明白，从现在起至少三个小时内，千万不可以启动注射器哦。毕竟不能害重要的黑昌器官受伤啊。」

听到须波的警告，希尔薇只是点了点头。由于受试者需要在收集数据时长时间发动沙尘能力，实验者会给他们注射一种能让黑昌器官暂时活性化的特殊药液。所以受试者完成检查之后需要静养，也必须经过一定时间后才可以使用注射器。

希尔薇的沙尘能力很特殊，不能与战斗型能力一概而论。虽然可以活用在战斗上，但很有可能会拖搭档后腿。一个人行动的话就不会造成问题，但对于和搭档共同行动的肃清官来说，这个沙尘能力的缺点大于优点。

须波所说的「重要」是从研究者的角度提出的意见，意思无非就是黑昌器官很值得研究而已。

想起刚刚的沉闷记忆，希尔薇稍微垂下了头。

「话说回来，我跟现场的人不同，上班时间也很闲呢。我是很想一边摸鱼一边跟年轻可爱的女生喝茶啦，不过有工作就没办法了。」

中央联盟的职员分为不同种类。工作不需要去现场的人，比如须波那样的研究者，就被划分为支援人员。虽然某种意义上，这种职位必须通过比肃清官更严格的选拔和考核才能就任，但在希尔薇看来这种职位的工作有一半都是在玩乐。

「纳赫特警二级很讨厌别人不守时吧。我不小心跟他说了检查结束的时间，所以你最好快点过去。」

须波尽可能往办公椅的椅背上靠，这么说道。

「知道了。那我先告辞了。」

希尔薇向负责为自己做检查的人点头行礼。

「嗯。那就下星期同一时间再见咯。」

希尔薇没有理会朝自己挥手的须波离开PD研，没有稍作休息就出发前往第七办公室。

联盟总部的中层主要是肃清官所占用的区域。总共有七间所谓的办公室的这个楼层里，很奇怪地看不到一个人影。

第一办公室到第七办公室，名义上是等级为最高级的警一级肃清官所使用的地方，实际上并非如此。

警一级肃清官往往都是一群自由随性的人，有很多没有好好利用被赋予的权利的怪人。

其中，希尔薇的直属上司波奇 · 泰达拉警一级的这一倾向更为显著。同时兼任科学研究室室长的波奇，却经常被人看见他在PD研里跟研究者们一起玩。

长靴踏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希尔薇走过几扇相似的褐色门。来到里头的房间，上门刻着一个大大的七字的门前，希尔薇敲了敲门。

「我是巴雷特。您找我吗？」

「请进。」

宽敞的办公室里，一个身穿礼服、身材瘦长的男子正站在那里。他一抬起头，眼镜后面那双锐利的眼睛亮了一下。

希尔薇抱着防尘面具立正。

「您找我有事吗，纳赫特警二级？」

西利欧 · 纳赫特（Xilio Nacht），他是代替这间办公室原本的主人波奇留下来办公的年轻精英。

西利欧背后的一面大窗户的对面，是一号街的一片娴静景色。景色里混入了大面积的绿色，是因为那里就是修建在中央联盟总部旁边的都市第一公园里的森林。

「是啊。关于肃清案件，我有事项要通知你。」

希尔薇皱起细长的眉头。上周被叫过来时，他只是通知了一声暂时让她解除特别职务。

「我先说明一下。要请你协助的是泰达拉警一级的业务支援，不过这次是特例，要秘密行动。需要你去做的业务内容也很特殊。这将会是至关重要的职责。」

帮助波奇的工作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存在妨碍她完成这份工作的因素。

希尔薇不安地开口：

「警二级，正如您所了解，我现在没有搭档，所以您是要我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份工作吗？」

原则上，肃清官多数是以两人一组的形式工作。这个制度是为了防止与犯罪组织勾结以及降低殉职率，所有肃清官都有义务严格遵守。就在几天前，出于和希尔薇组队的搭档的强烈要求，她的第二个搭档关系被解除了。现在希尔薇是自由身，没有和任何肃清官共同行动。

对于肃清官来说，这就意味着自己无法参加任何明面上的任务。正因如此，希尔薇才接到了待命的命令。

她瞥了西利欧一眼。细长的眼睛旁边，长着一颗显得他疑心十分重的泪痣。

搭档关系由于殉职和退职以外的原因遭到解除，这种事一般会被认为有损肃清官的名誉。希尔薇则不止一次，而是被解除过两次搭档关系，一板一眼的上司自然会露骨地对她有偏见。

「关于这件事，泰达拉警一级已经为你安排好了。」

「也就是说，找到搭档了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

西利欧回答道，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可是，警二级，我听说现在人手不足，一时半会找不到代替的人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需要你去做一件特殊的业务。」

西利欧从主管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档案的表面贴有一张写着秘密文档的贴纸。

「我现在来说明。警五级，戴上面具。」

希尔薇遵从命令，戴上犬形面具。

西利欧从礼服内侧拿出一个白银色面具。那是一个被设计成中间被一刀两断的显眼造型的薄型面具。西利欧操着夸张的动作戴上面具，然后竖起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按下注射器的开关。

响起咔嚓一声，注射器开始运作。与此同时，西利欧的全身释放出了淡蓝色的沙尘粒子。

西利欧打开文件夹，让自己的沙尘粒子缠绕在上面。白纸的表面随即逐渐显现出文字。

每个沙尘能力者所释放出的沙尘粒子都有其特有的电波，就和指纹一样各不相同，所以一般被称为尘纹。文件夹以特殊尘工技术制成，会在感应到持有人的尘纹之后显现出隐藏起来的内容。

这是在伟大都市里流通，沙尘能力者专用的机密模拟文件。

通称尘工锁。

确认过文件上显现的内容，西利欧迅速地断开注射器。

「看一下内容。上面记载的人物，就是警五级你的临时搭档。」

希尔薇接过递给她的文件，确认内容。那是一份中央联盟所逮捕的罪犯的标准格式记录。

在记载了某个人物的一页上，盖了一个大大的CRIMINAL（罪犯）红章。上面还罗列了几条罪名。

她的眼光落在写在最上面的一项，反逆肃清官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是前几天泰达拉警一级逮捕的，这次肃清案件的重要参考人。虽然详情我也不得而知，警一级似乎打算在这次的案件里起用罪犯来为自己办事。」

「那也就是说……」

西利欧听到希尔薇的这句话点了点头。

「他会以肃清官这个假身份加入我们，并参加我们的工作。警五级，你要和这个罪犯一起行动。」

希尔薇不禁无言以对。

「真是的，警一级的心血来潮真让人头疼……不过，毕竟是他的主意。应该是有什么明确的益处才会选择这么做。」

西利欧看上去很烦恼。这似乎不是什么不好笑的玩笑。她本来想说怎么可能，但在说出口之前又重新思考。

有可能真的如此。那位性格出奇、人高马大的老手肃清官，就是因为常常不按规矩做事而有名。

但即便如此，还有一个疑问。就算是有什么无法推脱的理由，居然被安排跟一个危险人物组队，自然会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虽说她是自愿从事这份危险职业的，但姑且不提被敌人从正面击中，她可没有做好被背后的同伴盯上性命的觉悟。

「尽管放心吧。」

希尔薇继续说下去之前，西利欧若无其事地说道。

「泰达拉警一级也考虑过这次组队的风险。虽说要你跟罪犯组队，但不会让他随意行动。警一级断言，跟那名罪犯组队绝对不会给巴雷特警五级带来危险。既然他这么说，在这一点上应该不会有错吧。」

希尔薇一言不发，想起了波奇戴的那个南瓜面具。

虽然不知道他这个人都在想些什么，但他绝对不是一个不好的上司。

之前刚刚被解除搭档关系的时候，波奇在一脸凝重的希尔薇面前毫不客气地一笑了之，这让希尔薇得到了拯救。她也曾经怀疑过，波奇摆出那种虚张声势的态度其实是想趁早摆脱她这个连组队都做不到的麻烦部下，只是她没有露出这样想的表情。

「之后警一级会直接向你说明。请你做好随传随到的准备。还有，我想你也明白，这件事务必要保密。」

西利欧看了看沙尘测量表，然后脱下了白银色面具。

希尔薇听到上司的话后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也脱下了面具。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文件。关于这个罪犯的情报特别少，即使已经捉到了他。姓名和性别这两栏都是空白，原貌的照片也没有。唯一查明的只有他戴的面具。

希尔薇一和照片上那副不祥的黑犬面具对上眼，就怎么也掩盖不住自己对今后所感到的不安。

＊　＊　＊

2-2 第一次见面

没有上漆的混凝土墙放出冰冷的冷气。

过了几晚后已经完全习惯了的单人牢房里，丘米低头看着一本小手册。黑色封面上刻着中央联盟的标志。打开这本用作肃清官ID的小册子的最后一页，上面罗列了他戴的黑犬面具，还有其他胡编乱造的情报。本名是山田 太郎（Taro Yamada）,原貌是脸上有烧伤的青年，年龄是22岁。

上面写着，等级是警五级。这是级别最低的肃清官，但他不应该对此有任何怨言。

「我听你说的是，让我作为外援加入的啊。」

丘米开口说道。

「真是没想到，我居然要假扮成肃清官。」

栅栏对面，波奇倾斜着面具，正在看周刊杂志上的写真。南瓜头眼不离泳装打扮女人的写真回答：

「既然要让你作为我的部下行动，我就要给你相应的权限。而且你要在总部住宿，免不了需要多次出入总部。给你肃清官的职衔，是让你能够自由行动的最佳方法。」

就算是丘米这个无关人士也能理解，他说得很轻巧的这个方法其实这是很不合常规的。

「这不是滥用职权吗？」

「哼哼，别在意这些细节啦。这样也正合你的意吧。」

丘米看了一下记载着自己的假情报的一页的下面。登记搭档署名的一栏是空白的。

「我是冒名加入的肃清官，也会有搭档吗？」

「这个倒也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不管怎么做门面工夫，我还是起用了一个身份是罪犯的人。我将我的部下安插在你身边，也是为了监视你。如果你有什么不安分的动作，或者想要逃跑……」

波奇抬起正在看周刊杂志的头，指着丘米的喉咙。

「之前也有说过，那个项圈就会嘭一声爆炸。」

丘米一言不发，摸了摸系在自己喉咙的黑环。那是一个构造轻薄的机械装置，根据波奇所说，稍加操作就会爆炸。

不管被套上什么枷锁，只要可以离开牢房行动就足够了。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没有半点违背命令的意思。对丘米来说，没有比参加自己苦苦追寻的人的肃清工作更重要的事情了。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他的那位搭档会不会出于一时歪念而引爆自己的项圈。

「很好笑的笑话不是吗？毕竟现在的你可是名副其实的带了项圈的狗啊。」

丘米完全不觉得好笑，无视了他。

「和我组队的是怎样的肃清官？」

听到丘米的问题，波奇将杂志抛开，抱着双臂。

「很难用一句话概括啊……她是个大美女，头脑也很好。身为肃清官所要求拥有的身体能力，她轻轻松松就达标了。最重要的是，她玩枪的技术可是一流，比我厉害一千倍。因为年纪还小，经验不足是她比较明显的短板……不过最多也就这样。」

看来不是一个老手。搭档是个年轻女性这条情报让他放心不下，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说的怎样，是指包含沙尘能力在内的战斗风格。假如是跟你一样能让周围烧起来的人，不就没办法好好组队合作了吗？」

放在波奇身边，缠上了锁链的黑色棺材散发着存在感。丘米斩断的软管

「不好意思，这个我不能明说。」

波奇笑呵呵地回答道。

「想知道的话，就直接问她本人吧。等有必要的时候，或者你们搞好关系了，她就会告诉你了吧。」

听到搞好关系这个词语，丘米叹了一口气。他对这个明知道自己的情况，还若无其事地说这种根本没可能发生的事的南瓜头无语了。

「不过我还是先告诉你这件事吧，她使用的沙尘能力是相当特异的能力。因为她的这个能力，适合跟她组队搭档的人很少，所以她现在也是在单干。我至今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能力者了，但从来没见过比她更奇怪的沙尘能力。」

连经验丰富的波奇都这么说，丘米自然而然开始感兴趣。

「我觉得她跟你应该合得来。性格我是不知道啦，起码能力是挺搭的。」

这时，波奇站直身子，结束这个话题。他啪啪地折着手指的骨头，低头看着丘米的黑犬面具。

「好了，丘米，你差不多也该在牢房里呆腻了吧。身体怎么样了？」

丘米从坐着的简易床铺上下来。他挥了挥手脚，伸展一下身体。感觉身体有点迟钝，但确实已经恢复了。那个掌握着他性命的危险项圈，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他挂心。

「完全恢复了，没有问题。」

「很好。」

波奇从长袍的怀里拿出一串钥匙。他拿出其中的一把，站到栅栏后面的丘米眼前。将钥匙插进铁门的锁之后，他在转动钥匙前对丘米说：

「最后再确认一次。离开了这里，你就是我的部下了，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工作。当你的工作结束之后，你就变回一介罪犯了。你真的可以接受这样吗，丘米 · Revenger？」

「你真啰嗦。我已经说过了吧。我只要可以杀死那家伙就足够了。」

丘米透过机械音发出的话音静静地回响。

他一次也没有把心思放在复仇以外的事情上。

「我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一直活到现在的。你应该也知道的吧？」

丘米经过几次盘问，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笑面怪客的一切情报，甚至连自己的过去都说出来了。

波奇在面具底下露出坏笑。

「哼哼，是啊——你这个复仇成瘾的家伙。」

被波奇这么嘲弄，丘米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甚至还觉得波奇用这个词语形容自己十分贴切。

波奇打开铁门的锁。响起沉重的铿锵一声，丘米得到了释放。

和被收监的时候不同，他的紧身衣的胸口处贴了一个表示自己从属于中央联盟的标志。

出口旁边放着丘米被中央联盟没收的私人物品。

丘米将武器逐件装备到身上，最后拿起自己爱用的刀。他灵巧地拿在手上转了一圈之后，将刀佩在熟悉的位置。

「第七办公室？」

丘米和波奇一同走在中央联盟总部的走廊上，这么问道。

「没错。那里姑且算是有我的办公桌。」

丘米四处观望周围。和外观给人的印象不同，内部是错综复杂的构造。天花板上的管道铺满了好几层，发出低吟的声音。

「姑且是什么意思？」

波奇走上电梯，按下开关。

门打开后，波奇弯下庞大的身躯钻了进去。丘米心想，这个南瓜头在生活上一定有不少麻烦。

「我原本就是在现场一路摸滚带爬干到现在的。长期留在同一个地方不合我的性格。说起来，以前总部根本不会准备那种大得夸张的房间给我们用……基本上我的办公室平时都没人，我就拜托我的年轻搭档在那里坐镇。」

丘米侧头不解。既然是肃清官，波奇理所当然也会有搭档。但是，这几天跟他见过几次面下来，波奇都是一个人。

「我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人能跟你正儿八经地组队。」

「培育晚辈也是工作的一环啊。我嘛，更多时候是单独行动……可是，要是正面对打，他的战斗能力可是比我还要厉害呢。你也是，最近的年轻人有很多都相当优秀呢。」

听到这番有点难以置信的发言，丘米抬头看波奇。刻在那个南瓜头眼部的空洞里，依旧看不出他的真实内心。

走出了中层，他们跟并排走的两名肃清官擦身而过。两人见到波奇吃了一惊，深深地鞠了一躬。波奇只是说了声「哦」并挥了挥手。走过去之后，两名肃清官就在悄悄地低声议论跟波奇有着超过大人与小孩的身高差距的丘米。

「这儿的人都是那副德性，所以我才受不了总部。打招呼的话拍拍肩膀不就好了嘛。」

「那样实在有点乱来了吧……」

走过几扇相似的门，波奇来到了最深处的房间前。

「这里就是办公室。将手册插进去，锁就会解开了。来这里要怎么走都记住了吗？我可不会再带路了。」

波奇用拇指指了指房门，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要去哪里？」

「我要参加警一级的例行会议。目前我在明面上算是没有承接肃清案件的，所以不能缺席。」

波奇嫌麻烦似的这么回答道。

「你那个正在办公室里待命的搭档会告诉你今后的具体安排。追踪的事马上开始去办。完成之后就立刻回到这个房间来。我会确保到时候我会在场。」

波奇迈着大步离开了，背上的棺材哐哐地摇晃着。他走过拐角处之前，回过头来对丘米说：

「啊，对了，我忘了说。有关你的事情，除了你是我揍了一顿抓回来的协助人之外我什么都没有说。你的过去、个中缘由、经历，什么都没有说。我让她自己决定要怎么跟你打交道。」

「……你这是在顾虑我？」

「随便你怎么想。总之，你就好好干吧，丘米。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挥了一下大大的手掌，波奇就这样走了。

剩下丘米一个人看着茶褐色的门。他把拿到的手册插进门里，就响起了一声解锁的声音。

宽阔的房间内站着一名女子。

她回过头时，银色长发呈波浪状飘舞。一根根银发在大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她穿的服装是中央联盟指定的制服，上面披了一件双排钮外套。短裙下面，系在两条大腿上的四把形状各异的枪特别显眼。

她整个人给人一种十分有气质的感觉。

丘米朝她走近，她就起了戒心。

她那双颜色与头发相同的眼睛瞪着黑犬面具看。

「……说两句话啊。」

丘米一言不发，她便这么嘀咕了一句。

「你就是希尔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警五级肃清官吗？」

波奇告诉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首先联想到的是银色子弹（Silver Bullet）。据说能贯穿所有不祥之物的神圣子弹。丘米交互看了看希尔薇的发色和枪，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是贴切。

「我是丘米 · Revenger。你应该有听那个南瓜头说过，我是你的临时搭档。」

希尔薇听到丘米发出的机械音，感到讶异。

「你那个奇特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天生声带就弱，要用机器来让声音增幅。不必在意。」

丘米又说了一次这个他说过很多次的谎。虽然这个假话被拆穿也无所谓，但好像已经被拆穿了。希尔薇看起来越来越觉得丘米很可疑。

「请你脱下面具。我都脱下面具来迎接你了，这是应有的礼仪吧？」

希尔薇的表情有点不服，话音却是冷冰冰的。如铃铛的响声一般细小的嗓音在宽阔的房内回响。

「我拒绝。」丘米秒答。

「这算怎样。意思是肃清官不配看你的原貌吗？」

「不是。我不会给任何人看我的原貌。」

之后也要一直找借口很麻烦，丘米就说出真心话。

听到这个奇怪的原则，希尔薇皱起眉头。

「那你的本名呢？」希尔薇问道。「丘米这个名字是假名吧？」

「不是假名，是通称。」

「不都一样吗……」

看到丘米这副彻底不打算透露个人信息的态度，希尔薇一下子露出一副强忍着不服的表情。

丘米环视了一圈波奇的办公室。有一张看着像是接待客人用的矮桌，和一套做工精细的茶具。连配茶的点心也有准备。丘米心想，这个充满上流气息的房间的确跟那个南瓜头不太搭。

「这是什么？」

「是纳赫特警二级听说警一级要回来，急忙准备的茶。结果，例行会议提前开始了，而那位警二级也出去了……」

「纳赫特警二级是谁？」

「是我其中一名上司，也是泰达拉警一级的……不对，这种事现在不重要啦。」

希尔薇用力摇了摇头说道，好让自己不被我行我素的丘米打乱节奏。

「你到底是什么人？警一级几乎什么都没有跟我说清楚。他叫我直接来问你，但你本人似乎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就算是要有人来监视你，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我听说你没有搭档。所以你上司才会常常把麻烦事推给你吧？」

「闭嘴。」

丘米听到她严厉地这么说，就闭上了嘴。这似乎是她不想被提及的隐情。

靴子底部嗒嗒地响着，希尔薇朝丘米走过去，来到丘米面前。以女性来说，她长得挺高，比穿着厚底鞋的丘米还要高出一个头。

希尔薇低头打探黑犬面具，挂在一边耳朵的银发清爽地往下飘动。

「为什么泰达拉警一级这次让你这样的人加入？再怎么缺人手，这也太奇怪了。回答我。」

「一下要我闭嘴，一下又要我回答……」

丘米别过头去喃喃自语。

「好了快说。搞不清楚这个缘由，我也没办法安心工作啊。」

看样子，希尔薇对目前的情况感到很不安。的确，站在希尔薇的角度想想，她会有这种情绪也不是不能理解。

「……怎么说，就是司法交易之类的。」

看到有人闯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丘米边往后退边回答。

「在这次案件中发挥作用的情报，有一部分是我所知道并提供的。作为回报，我就得到了恩赦。」

「我就是在说这太奇怪了。让违反大市法的人将知道的情报全部透露出来是基础中的基础。就算是加上了行动限制，一般也不可能会放出去自由行动的。能给首要参考人的回报，最多也就是减轻服刑的条件而已。」

「波奇也有这么跟我提议过，但我没有接受这个条件。」

丘米本来不打算说出来，却还是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怎么回事？」

「我给波奇提供情报所换取的回报，就是参加这次的肃清案件。所以缩短刑期、减缓服刑条件之类的并没有给我，而我也觉得没有也无所谓。」

听了丘米的解释，希尔薇好像还是完全无法理解。

于是她又再一步步逼近拉开了距离的丘米。

「越来越奇怪了。这对你根本没有好处啊。你是在胡说八道忽悠我吗？还是说……」

「你有很多事情都很想搞清楚，我算是明白了。在这个问题上，你需要搞清楚的就只有一件事。」

丘米举起两只手掌，示意不要再靠近。

「听好了。我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完成这次的工作。我只要能做这件工作就足够了。所以，我不会做出任何会对业务造成问题的行为。而且就算只是暂时的，我也会“好好地”跟你组队……这样就够了吧？」

希尔薇的思虑变得越来越深，都写在脸上了。

不顾沉默不语的希尔薇，丘米从放有茶的桌子上一手拿起一个写着南瓜包子的点心。他将包子放进腿包里，打算之后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吃。

「你怎么在肃清官面前一脸淡定地偷东西啊……」

明明低着头却好像是在敏锐地观察着丘米的希尔薇说道。

「波奇不来了，就不需要这个了吧。」

丘米处变不惊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好了，自我介绍完了吧。可以快点出发吗？我想工作。」

「根本什么都还没有完呢。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嘛。」

原本盛气凌人的希尔薇，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泄气。她垂下了肩膀，变得正如字面意思上的无力。

她似乎是判断之前一直努力掩饰自己的反应都是没有意义的。希尔薇一边用手指转着发尖一边用彻底傻眼了一样的语气自言自语：

「竟然要我一天到晚都跟这种古怪可疑的人待在一起……」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啦，小罪犯。」

她话中带刺。

希尔薇举起纤细的手腕。戴在手腕上的有一只好像很高级的附带沙尘测量表功能的手表，还有一条不怎么常见的手环，似乎跟丘米的项圈是同一种原材料。手环上亮着红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在运作了。

「这是泰达拉警一级交给我的机器。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希尔薇敲了两下手环的表面。

「警一级是科学家，武器、玩具、奇怪的果汁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他都会做。这个也是他的作品之一。这是尘工装置的一种，只要按下开关，你的脑袋就会炸飞。」

根据波奇所说，通过与收纳在这个机器里的特定沙尘粒子的尘纹发生感应，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够启动项圈的引爆装置。伟大都市里有着大量反向利用尘纹的尘工装置流通，技术的开发也日渐先进化和多样化。

丘米定睛观察手环。他心想只要找准时机，将手环抢走或者破坏应该都办得到。然而希尔薇像是料到他会这么想一样对他说：

「没用的。中断手环的运作也会引爆。而且这个手环在运作的时候会记录我的生理反应，反抗是不可能的。」

看到丘米保持沉默，希尔薇露出像是赢了一样的得意表情。

「放心吧，我没有那种猎奇的兴趣。不过，有很多东西比罪犯的命更加重要。我看你像是会认真工作的人，所以我不会跟你特别约法三章什么……只是，请你不要只顾自己而做出出格的行为。明白了吗？」

丘米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好好回答我。」

「……知道了。」

「声音真小呢，不过算了。」

大概是因为先掌握了主导权而感到满意，希尔薇心思一转似的摸了一下脸，然后将一份文件推给了丘米。

打开之后，看到一张照着自己熟悉的脸的照片。那是丘米从佐崎那里收下的，尘正教会祭司罗诺 · 巴别尔斯的正面照。

希尔薇看了看手表。

「真的没时间了。我们动身出发并在路上整理情报吧？家狗。」

希尔薇戴上一个不同于丘米的无机质黑犬面具，表面覆盖着一层毛皮的犬形面具。

「你不也是狗吗……」

丘米这么低语了一句，但希尔薇不知道是没有听到还是无视了他，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2-3 开始第一件工作

尘正教会的绑架组织，其所有成员都出身自同一间神学院。

获得祭司的职阶之前，罗诺在十七号街的神学院里担任教师。罗诺在那间学校的长年执教生涯里，将自己扭曲的宗教观教给了学生。

罗诺的本性并非尘正教的正统教派，而是所谓的异端教派。他说教的主要内容，是对「沙尘粒子之下人人平等」的渴望。

身为老师的他曾说过，这个世界上的恶都是基于差别意识而生。必须将滥用神圣的沙尘粒子并造成贫富差距的人驱逐出去，这是他们最崇高的使命。

讲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他敌视伟大都市中央街的市民。

几年后，罗诺开始将一个班级人数的学生聚集到自己的教会，然后进行假借传教活动之名的定期诱拐。他盯上的目标是伟大都市的富裕阶层，不管男女老少。

让大众知道伟大都市这个阶级差别社会里有执行正义的人，对他们来说是终生使命。另外，拐卖被绑者赚到的钱，全部都打着给迷途羔羊捐款的幌子交由罗诺管理。

圣职者们的活动时间长达几年。

以单独的犯罪组织来说算是活得比较久的，这是因为圣职者们的犯罪并非以营利为目的，所以他们的凝聚力很强，没有搞内部情报买卖这种容易使组织覆灭的行为。

契机是在几个月前到来的。

一个人称笑面怪客的男人前来与罗诺接触。

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情报，他知道圣职者们真正的戒律，也看中了他们在绑架业的实绩和高度团结的组织结构，于是提出跟他们订立某个契约。

「把这份名单上的人带给我，我会提供相应的沙尘能力或者金钱作为报酬。」

名单上的人的价值被划分为几个等级，等级越高的人表示预计可以得到的回报越大。

听到这个有着惊人吸引力的提议，罗诺一伙人都两眼发光。

泄露任何关于笑面怪客的情报等同于自寻死路，就算被这么威胁，得知回报是可以获得沙尘能力之后，他们还是决定订立契约。

沙尘能力依赖于黑昌器官，而黑昌器官靠现代医学无法切除也无法移植，是极为脆弱的人体组织。因此，尽管他的话一开始并没有被完全相信，却是千真万确的。

事实上，他们成功捉到名单上的人物之后，罗诺和基力梅卡拉这两个圣职者就得到了战斗型的沙尘能力。

赋予沙尘能力的时候，除了即将获得沙尘能力的那个人以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场，以及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之后，他们进行绑架任务的频率大幅度上升。

一旦剥开表面的伪装，这些圣职者的本质就是一群肤浅得让人发笑的人。

结果，他们出于对实力强大和有可用之处的沙尘能力者的嫉妒，想得到笑面怪客的报酬，便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名单上的人。

而就在几天前，他们下手了。

他们盯上的人，是在伟大都市流通的尘工燃料市场里占有最大份额并以此为傲的大企业，卢纳帝克集团（Lunatic Corp.）的社长公子。他是中央联盟盟主家族的一员，身边经常有以佣人的名义贴身跟随的保镖，相对地成功绑架的报酬也很丰厚。

罗诺一伙人开始实施绑架计划。

时间是深夜。地点是五号街，米拉博物馆（Mirror’s Museum）第二剧场的停车场。

看完戏剧后，公子和出演戏剧的演员有说有笑地聊了一阵子，最后搂着一个女助演的肩膀走了出去。那时候周围已经完全没有人了。

罗诺一伙人认为这是好机会，于是先偷袭并当场杀死跟在目标身边的三名佣人。

尽管动手的时间很短，但他们无法阻止女演员临死前发出的尖叫。

当发生这样的意外时，本来罗诺一伙人是会毫不犹豫地中断计划的。然而，只要成功绑架就能拿到丰厚回报的人就在面前，使他们被欲望冲昏了头脑。

结果，圣职者们决定继续执行计划。之后在回到据点尘正教会之前，他们和接到报警赶过来的肃清官交战了。

在和两名肃清官的战斗中，十个人里有七个死亡，两个受伤后逃走，还有一个被活捉了。

被抓住的是一个叫宾赞 · 路塔（Binzen Louta）的青年。他原本扬言不会给中央联盟透露半条情报，但被肃清官审问了一晚之后就开口了。

从现场逃走的两个人之中，有一个就是主犯罗诺本人。

波奇 · 泰达拉警一级独自前往他们的大本营——尘正教会，但是没有发现存活的人。

推测是那个人得知他们绑架失败还被肃清官发现了，于是亲自灭口。

另外，遗体有14具，但宾赞说绑架团伙应该有25个人。即使算上直接逃离现场的人，数字也对不上。

已经得到确认，现场没有发现罗诺的遗体，也没有名单。

「问题是委托他们的人……通称“笑面怪客”，宾赞并没有关于他的决定性情报。」

在走下联盟总部里通往地下的楼梯时，希尔薇说道。

两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回响。

「宾赞是基层成员，没有直接见过笑面怪客，也没有看到过他交给罗诺的那份名单。罗诺连部下都不敢跟他们说任何笑面怪客的事，可他唯独不小心说过一件事，就是笑面怪客是个笑得很古怪的人。」

丘米听到笑得很古怪这个形容想到了什么，一直没有开口。

「罗诺因为害怕丢失或者被偷，似乎一直随身携带着笑面怪客的名单。我们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抓住正在逃亡的罗诺，以及尽可能将那份名单保持可以查看的状态拿到手。」

当然，名单很有可能上了尘工锁，所以需要让罗诺这个订立契约的人活命和启动注射器来开锁。

希尔薇打开楼梯尽头的门，就来到了联盟总部地下的大型停车场。几台看起来性能很高的车经过，去到里头的停车区。

「你也是骑摩托车出行的吧？」

「是啊。」

波奇准备得很周到，借了一台中央联盟的车给他。

丘米从腿包里拿出钥匙，寻找之前被告知的摩托车编号。

「连载具都有提供，实在太奇怪了。」

「没什么，只是工作需要而已吧。」

将车拉出来的时候，丘米发现停在旁边的纯白色摩托车上到处都是被挠过一样的粗糙伤痕。

与其说事故，看起来更像是人为造成这些伤痕的。可能是因为轮胎被尖刺开了个洞，前轮和后轮都瘪了。

丘米没有留意到，盯着那辆摩托车看的希尔薇整个人呆住了。

「怎么了？」

「……到底是谁……」

希尔薇这么低语完，陷入沉默了。然后，大概是猜到了犯人是谁，她牙齿咬紧得嘎嘎作响。

「这是你的车吗？」

希尔薇点了点头。

是谁干了这种事，这对丘米来说根本无所谓。问题是，现在不马上出发的话就有可能会赶不上预计到达的时间。

「这下麻烦了。车成了这个样子可没办法开。有备用的车吗？」

「没有。」

「还有没人用的汽车吗？」

丘米环视停在周围的车说道。

「既然我借到了车，那可以借用的车应该也有吧。」

「应该是有，但要花点时间申请。而且，这次的业务碍于非正式行动的特性，最好不要留下手续上的记录。」

「这样一来……」

丘米看着给自己用的摩托车。这辆马力很足的大型车，完全可以承载两个人。

「只能我一个人去了吗……」

「这笑话真好笑。笑得我肚子都痛了。」

希尔薇冷冰冰地说道。

丘米倒不是在开玩笑。他想尽可能不跟任何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即便如此，有些时候还是不得不让步。

对方似乎也是这么认为。希尔薇老实地抱着双臂，没过多久就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

希尔薇确认完摩托车的后座上有把手，然后向丘米张开手掌。

「可以把车钥匙给我吗？我来开车，你坐到后面去。」

「我开。」

「我要按引爆开关了哦。」

丘米将钥匙递了过去。

「不用担心。我对开摩托车挺有自信的。」

希尔薇将车拉了出来。尘工燃料余量表显示已加满燃料。希尔薇扭动车钥匙，起劲地松开离合，然后隔着面具给丘米使了个眼色。

「话先说在前头，严禁身体接触。」

这女的真会若无其事地胡乱要求别人，丘米默不作声地这么想。

傍晚已过，天空中挂着厚厚的一层云，给附近投下了一片黑暗的影子。

他们的目的地十三号街，离联盟总部相对比较近。从一号街南下，沿着隔开四号街和五号街的大道走，能看到路的另一端有一片灿烂的街灯相连而成的光景。

那里就是位于伟大都市最南端的区域，十三号街。

著名景点13（Thirteen）商店街，是伟大都市里以长度最大为傲且为数不多的闹区。整条街全长足有1.3千米，从头到尾满是奇怪的店铺和小摊。

卖便宜货的面具店，给捡到和偷回来的东西随便贴个价格标签就摆出来卖的杂货店。宣传自己在卖旧文明的遗物和仿造品的古董店，还有专门倒卖伟大都市的正规尘工制品的从业者。各个店铺里人声鼎沸，离远了也听得很清楚。

「没办法继续进入了。」

希尔薇望着热闹的人行道，将摩托车停在13商店街的路上。她将拔下来的钥匙如理所当然一般收进自己的怀里。丘米一句抱怨也没有，直接下车。

正如本人所说，希尔薇开得很小心。大概是为了让身份不明的罪犯不用抓住自己的腰也能坐稳，她才会谨慎地驾驶。摩托车以高速穿过汽车之间，却跑得十分稳。

「先把肃清官的徽章摘下来，要是出了乱子就不好了。」

「乱子？」

「我们不能随随便便表明自己的身份。市民们要是看到有肃清官混进这种地方，就会以为马上会有战斗发生而陷入恐慌。做了亏心事的人更是会立刻逃跑。所以混入人群时，要时刻注意有没有好好隐藏自己。」

的确，要是在路上引起骚动让目标逃掉就全完了，丘米心想。

「先不提这个，开车过来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碰到我的后背。」

希尔薇用怀疑的口吻说道。

「那个啊，应该是这东西的柄。」

丘米将刀拿出来。虽然刀不在手边不过几天，但没有这把爱刀真的静不下心来。

「你平时都用这把刀吗？看起来十分重啊……」

「没错。说起刀，我想起来一件事，完全忘记跟你说了。」

丘米边解开缠在刀上的绷带边问。

「所有战斗都由我一个人搞定。没问题吧？」

「当然有问题了。」

「有问题啊……」

「这不废话吗。你是个冒牌货，我可是货真价实的肃清官。应该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说话的口吻还挺强硬的。

丘米重新看了一遍希尔薇的站姿。看得出来她接受过举止和走姿的训练。如果波奇的评价是事实，她作为一名肃清官在战斗方面的能力应该不会差。

但即使如此，她也是一个年轻女孩。她戴着的那个将一头银色长发包裹起来、双耳垂下的犬形面具的设计也很像是她会喜欢的幻想风。

自从丘米来到伟大都市，他就长期潜伏在暗处。从他的角度来看，希尔薇实在算不上可靠。

但是，不管外表如何，沙尘能力都会使人变得暴力。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但既然一起行动就非问不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关于我的沙尘能力对吧？」

希尔薇望着商店街入口的拱门和装点在上面的灯饰说道。

「要告诉你还太早了。应该说，我不是很想告诉你。」

「我明白你不想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亮出底牌……」

丘米像是挽留她一样说道。

「连对方的沙尘能力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一起行动，太危险了。说一下系统或者简介就可以。顺带一提，我……」

「你也不需要告诉我。跟目标发生接触时，我会自己解决。我跟你搭档……只是基于规定。照理说，单独行动才更适合我。」

希尔薇说这番话的语气莫名有点寂寞。

再多说什么都无法达成共识，关于这件事就此打住吧。看见对方摆出这种态度，丘米便闭上了嘴。

「走吧。」

希尔薇一钻入拱门，就被商店街的人群吞没了。

2-4 13商店街

十三号街的最大特征，是由特殊灯光照明所营造的夜景。提灯外形的街灯共同释放出缤纷多彩的灯光，这副景色深受伟大都市市民喜爱。

丘米一抬头，就看见隔着薄纸的灯光漂浮在夜空中，发出朦胧的光芒。

在他身边，一个小女孩开心地说「好美啊」。周围挤满了其他一家人结伴而来的人和情侣，他们也一起在抬头看灯光。

「我总是在想，这个花里胡哨的光是怎么回事……」

黑犬面具的面罩反射着灯光，丘米嘟囔道。

「这个街灯文化是在几十年前，当时十三号街的名士自己出资打造的。据说是因为他看到旧文明祭典的照片后深受感动。」

听完希尔薇的解说，丘米侧了侧头。

「发生『尘祸』之前，人们都会在这种地方举办祭典吗？」

「不能一概而论。在旧文明时代，整个大陆上有好几个有伟大都市这么大的城市。因此，虽然都叫祭典，其实是有很多各不相同的文化的。不过就算如此，这种装饰也很少见。我猜那位十三号街名士看到的一定是某个亚文化地域的照片吧。」

说着，希尔薇也望着头上走了过去。

扬声器播放着混杂了人来人往的说话声和喧闹声、十三号街独有的奇妙音乐。

如同低沉的笛音层层叠加的独特音乐，既是一种歌颂沙尘粒子和生意兴隆的乱声，也是被称为商人祭乐的音头。路边，几个小孩在跟着这个商人祭乐尖声唱歌。

除了不可思议的街灯文化，13商店街还有另一个特征。

那就是屋内和屋外看起来相互接连、结构清奇的拱廊。定期出现的半透明屋顶显示出疑似屋外的环境效果。安装在其中一面墙上的排尘机将室内的空中沙尘浓度保持在安全值。

换言之，在整条十三号街里，这里是极其例外可以在天空下脱下面具的地方。同时，这里也是伟大都市里唯一一个可以进行露天饮食的地方。边走边吃这个不怎么听过的词语的发源地也是十三号街。

丘米仅以最低限度的必要动作避开人群，跟着自己的女搭档走。

尽管是外面，擦肩而过的人们都露出了原貌，手里拿着尘工水果蜜饯、尘工甜味料融化制成的棉花糖、沙乌贼串烧等食物。

加上色彩独特的夜景，那里的整体气氛给丘米一种奇妙的非日常感觉。

「我说，那边那位戴犬形面具的大姐。方便的话来一次面具占卜吧？」

一个戴着外形像稻草人的面具的男人，在店门口朝希尔薇搭话。

「面具外形是狗，也就是说你是十一月出生的吧。你是都市历几年出生的呢？只要把出生日期和星期几告诉我，我就可以为您自定义改造面具，帮你提升爱情运和财运哦！」

防尘面具的种类相当五花八门。把细小的装饰也算上的话，面具的设计正可谓是千差万别。

然而，面具设计里还是以十二种动物为原型的比较多。

一月到十二月，每个月都有一种守护动物。人们普遍相信，以这些动物中的一种为原型设计面具能让佩戴者的运势变好。大多数选择犬形面具的人，都是十一月出生的。

希尔薇转过脸。男人随即对希尔薇的面具有了兴趣，突然靠了过去。

「啊，那个面具，难道是岳斗工艺社（Gakuto Arts）的豪华型号定制款？哇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可是最高级的款式啊！」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希尔薇准备往前走，却被男人堵住前路。他原本是看到希尔薇漂亮的服饰而上去搭话，知道了她其实戴着高级型号的面具之后，就心想这个冤大头真是来得正好。

「我问你，我问你哦，面具内部的可动式构造是怎样的？戴起来的感觉果然跟便宜货不同？等一下，来店里让我看一下嘛。」

「对不起，我很忙。」

「别这么说嘛，来吧。」

「你，戴稻草人面具的。」看不下去的丘米说道。「因为很麻烦，我只说一遍。快滚。我们很忙。」

听到奇怪的机械音，男人转过头去。这个面具占卜师盯着丘米已经用旧了的黑犬面具看。

黑犬面具的一只耳朵不见了，表面的尘工树脂有无数道伤痕。虽然故意做出破损也算是一种流行，但这个面具破得可以说是破旧了。

「哇啊。跟这位大姐不同，你戴的面具明显该换了啦。破破烂烂的，真不像话。我会算你便宜点的，来我这里换一个吧。我们店是正规的，可以马上为你准备好更改登录面具的文件。」

面具占卜师将目标从希尔薇换成丘米，向丘米靠过去。

「人们很少直接露出原貌，更多是戴着防尘面具来见人，所以得多花心思打理自己的面具啊。对了，你的面具外形是狗，也就是说你也是十一月出生的咯？可以告诉我你的出生年份吗？你想提升的肯定是财运吧……有改装配件吗？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说着，占卜师毫不客气地把手伸向丘米的面具。丘米迅速地伸出手臂，反过来抓住了稻草人面具的后颈。

「什……？」

「别随随便便碰我……」

丘米抓住面具占卜师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突然被人提起，面具占卜师一边呻吟一边乱动。

丘米是因为自己戴的黑犬面具被他说了坏话所以感到火大。不管弄出多少伤痕，只要还可以修理，他就打算继续使用这个重要的面具。

现在也确实没多少时间了，于是丘米往手指发力，准备就这样掐晕他。

就在这时。

「住手。」

希尔薇出手制止。希尔薇朝丘米抬手，让丘米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手环。不得已，丘米只好放开抓住对方的手。稻草人面具按着脖子，急促地说：

「咳、咳……！你这个破面具混蛋……突然干嘛呢！」

希尔薇叹了一口气，将紫色外套的纽扣逐个解开。她朝面具占卜师展示系在制服胸口处的绿色徽章。

「诶？肃、肃清官……！？」

「不要大声嚷嚷。你就这样闭上嘴离开，我们就不追究刚才发生的一切。听懂了吗？」

希尔薇将食指竖在嘴巴前面说道。

「当、当然，知道了！失、失礼了！」

违抗中央联盟，就会被判妨碍公务罪并受到处分。

面具占卜师急忙逃进店里头，以惊人的气势拉下店的卷帘门。因为发生了小冲突，几个路过的人正看着这边。

丘米「哼」地喷了一下鼻子，先一步往前走了。

「你刚才的行动很有问题。」

希尔薇马上追上去走在旁边说道。

「我们赶时间，这也没办法啊。」

「对方是一般市民的话，要用温和的手段解决。要是你下次再有同样的行为，我真的会引爆的。」

「知道啦。不会再那样做了。」

听完希尔薇加重语气说的话，丘米举双手投降。两人又走过了一条拱廊。

目的地是沿着这条路走就能看见的一间药店。希尔薇问急着前进的丘米。

「话说回来，你是十一月出生的吗？」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没什么。刚才的面具占卜师这么说过，我才有点想知道。」

丘米看向希尔薇，她就立刻移开视线。

「这个嘛……是不是都无所谓吧。」

丘米还是不打算透露个人信息，便草率地回答道。

「那你是十一月出生的吗？」

「我是四月出生。我不相信面具占卜。面具选了犬形的只不过是因为这是最可爱的。」

「真少见。我以为女人大部分都很喜欢占卜。」

「你这偏见真够刻板的。改掉比较好哦。」

「你讨厌吗？」

「占卜本身我是不讨厌。」

怎样啦，丘米心想。

「只不过，面具占卜原本是面具制造企业岳斗工艺社搞的企业战略。看起来好像将旧文明的文化有模有样地重现了，但其实这十二种动物统称为干支，对应的并非出生的月份，而是年份。所以简单来说，面具占卜就是瞎扯。」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很单纯的疑问。刚刚希尔薇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奇妙的小知识。若不是错觉，她的语气听起来莫名有点高兴。

希尔薇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像是要说「一不小心说多了」一样背过脸去，小声回答：

「因为我喜欢啊。我喜欢调查伟大都市的历史，还有旧文明的文化。这又不会怎么样。」

这么一说，希尔薇刚才很热情地望着那间奇怪的古董店。一些用途不明的生锈器材、褪色厉害到无法正常阅读的大开本书籍，还有图案设计很独特的旧陈设品被陈列在店门口。她似乎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这就是所谓阿宅爱好吗？」

「闭嘴。」

厉声说完，希尔薇加快脚步往前走。

两人走到位于前面的一家摆着很多便宜尘工内服药的药店，停下了脚步。他们没有进入药店，而是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13商店街被多到数不完的住商混合大楼包围着。一钻进大楼之间，马上就看不到人群了。

通过垃圾场，走过一条地上躺着一具沙鹰死尸的小巷。

在另一侧，能看到一栋悄然无声的住商混合大楼的入口。

看不见有任何人在，但丘米察觉到有人正从某处盯着自己。

这里是闹市的一部分，所以附近一带的大楼里肯定都开了不少店铺。

但是和外面的大街不同，很多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生意的人都驻扎在这里，像是尘工毒品零售店和拉皮条的设施。

希尔薇将左腿枪套上的别扣解开，检查注射器是否有出问题。丘米将穿过人群时嫌碍事而拿在手上的刀，放回平时方便拔刀的位置。

两人隔着面具使了个眼色，便一起踏上了某栋建筑物的楼梯。

2-5 自以为是的男人

一间昏暗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圣职者在自言自语。

「除了我们献上祈祷的对象，超越人类智慧存在的女神大人您以外，我们此生从未畏惧过。毕竟，我们的行为即为圣战……为了饱受贫困、疾病、战争之苦的世界和人们，抛开恐惧不值一提的心理，忘我无私地贯彻使命，才是常理……」

他双膝跪在坚硬的混凝土地板上，在用蜡制造的复眼女神像前面，双手紧紧合在一起。

「女神啊，请您原谅我们。不过，为证明我仍然有心端正这个乱世，我会一直活下去，等待时机，再一次揭开圣战的帷幕。啊啊，那个男人……想要杀了我。他杀了我的同志们，还想连我也杀死……说实话，我很害怕那个男人。他的笑声，让我坚定的信仰开始崩裂。」

他身边放着一个沾了血的面具。尘正教会中被允许布教的阶级，就是祭司。面具的设计是一个双层圆形的沙尘粒子，显示出祭司的地位。

门打开了。一道光线照进来，将祭司罗诺的外表照亮了。他的一边脸包着绷带，唯一看得见的就只有嘴巴。而他的嘴唇十分干燥，如同缺水的大地一般破裂开来。

「巴别尔斯老师。」

一个身材特别瘦、脸色苍白的女人说道。她身边站着一个看上去十分强壮的男人。两人都穿着一般圣职者的衣服。

「……我正在祈祷。擅自进入可是亵渎行为哦，泽哈拉（Zehra）、三岛（Mishima）。」

「很抱歉。可是，发生紧急事态了。」

「怎么了？」

名叫三岛的男人回答了这个问题。

「出现了没有在这附近见过的二人组。他们很快就会来这里。」

「二人组……是肃清官吗？」

「外貌看起来不像，但身上有携带武装，恐怕是肃清官。」

「不是他吧？」

泽哈拉点了点头回应。罗诺松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站起身来。

走出房间，来到一间摆着很多手术用器材的手术室。遍地都是染血的纱布。拼接过的人皮和被削过的骨头在银盘上发出腐烂的臭味。

放尘工药液的架子上有几个瓶子倒了。本来就不算多的药物已经被全部用光了。

一个穿着白衣的半老男人被绑在老旧的排尘机旁边。他的嘴巴被牢牢贴了一张胶带，让他一句话也说不了。男人一看到罗诺，就发出「嗯！嗯！」的呻吟声。

「叔叔。您不用担心，等伤痊愈我们就离开。还有，圣战非开始不可……」

罗诺声音十分冷静地对半老男人说道。

「我为拘禁您，以及强迫您为我做整形手术这两件事向您道歉。只是，要是有人知道我们潜伏在这里就麻烦了。叔叔您现在理解不了也没有办法，但我相信您这般聪明的人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当然，我会好好补偿您。今后，如果您可以无偿为迷途羔羊施展您的医术，我就给您捐款。」

罗诺替不停乱动的医生戴上面具。在他背后的泽哈拉说：

「老师，您打算怎么做？」

罗诺头也不回地回答：

「这还用说吗。我要迎击他们。」

「可是，您的伤……」

罗诺无视泽哈拉的制止，颤抖着手从祭司面具取出注射器。他拿出尾部的沙尘胶囊，对着在里面翻滚的沙尘粒子说了一句「请原谅我」。

不管是正统派还是异端派，尘正教的圣职者一定都会将沙尘粒子神格化。照理说，他们很忌讳使用人为控制沙尘粒子的注射器。但是，罗诺有一个高于教会的目标，不惜打破戒律也必定要实现。

「你们两个，伟大都市……应该说人类，步入了歧途。对比一下一号街和我的学校所在的十七号街。是不是无法想象这两条街都是同一个都市里的？一边光辉耀眼，另一边暗无天日。包含这个在内，全都是滥用神圣的女神之力的伟大都市，以及作为其根基的格差主义，还有中央联盟的榨取性制度的错。」

罗诺戴上面具，继续说：

「肃清官，就是这个扭曲社会的化身。说什么我都不可以在这里退缩。没问题的，我现在可是有女神赐予我的灵魂碎片。你们待在里面。我去对付他们。」

看到已经变成另一副面貌的老师，两人都无话可说。

「名单在哪里？」

罗诺问道。

「在我手上。」

三岛拿出藏在背后、上了尘工锁的名单。封面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笑面头像。

三岛一脸厌恶地看着名单，问老师：

「巴别尔斯老师，为什么不处理掉这东西？我们已经不再跟他有契约上的关系了。这份名单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很有利用价值哦，三岛。上面记载了不少应当受制裁之人的详细情报。今后，待我们又能以万全的准备行动时，就需要用到这份名单了。把它藏在里头的房间吧。」

「老师。」

三岛拦下了结束对话准备将自己和泽哈拉赶出去的罗诺。

「我……我无法原谅，那个叫笑面怪客的男人。」

三岛拿着一把锤子说道。那是尘正教的其中一件圣器。锤子的前端因三岛的愤怒而微微颤动。

「那个男人残杀了我们的同胞。而且情报指出，尸体的数量和同胞的数量对不上。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有几个同胞被那个男人带走了。他们有可能还活着。」

泽哈拉表情变得更加阴沉，垂下目光。她似乎是为几个同窗被杀害一事感到心痛。

「老师，要是能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或许有办法救出同胞们。等伤痊愈了，重新开始圣战之前，请务必……」

三岛在说完之前，发现罗诺突然变了样。

他以为罗诺跟自己一样愤怒得颤抖，但看来并非如此。罗诺害怕到肩膀发抖，抱着自己的头和面具低喃：

「你们，没有见过他……所以，才说得出这种话……」

因为说得像是在喃喃自语，这句话没有传到两人的耳朵里。

罗诺回想起自己跟笑面怪客这个人相遇的那一天。

起初，罗诺只是觉得他就是个莫名很喜欢笑的男人。然而，听到他的笑声后，再怎么不愿意也能注意到他在本质上的不同。

他是真真正正地没有把自己当人看。

只是不把人当人看的罪犯还有好几个。可是，像他那样完全把对方看作是能用来让自己笑的零件的人，让罗诺不知不觉从根源上感到恐惧。

对着虚无发出的笑声，在罗诺的面具里回响。

两人走出手术室后，罗诺用双臂按住害怕得直发抖的身体。他从祭服内侧拿出复眼女神像，念念有词地继续祈祷。

＊　＊　＊

同一时间，十三号街住商混合大楼的四楼。边上都是空房间的一条走廊里，丘米和希尔薇在窥视其中一个房间。

虽然房间外面没有招牌和名牌，其实这里是一个无证医生开的整形外科诊所。由于这里会以离谱的要价为罪犯做整形手术，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是一间很有名的诊所。

波奇调查了罗诺 · 巴别尔斯的经历后，发现他有一个远房亲戚是被吊销了执业资格的医生。

从名字、打扮、身材等情报来看，波奇猜那个医生亲戚就是十三号街的地下医生，于是在几天前叫中央联盟职员去打听情报。

结果是猜中了。有人在这附近目击到像是尘正教圣职者的人。

罗诺现在正在逃亡，脸又被划破了，正常来说首先要做的就是整容换脸。

门前，希尔薇嘟哝道。

「不知道罗诺还在不在这里。」

「假设他已经离开了这里，也应该正潜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根据事前情报，那家伙受了伤。既然要避免被人目击到，应该走不了多远。」

罗诺一伙执行绑架的地点五号街就在十三号街隔壁，所以罗诺逃到了十三号街这个推测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罗诺在交战时，侧腹受了重伤。

他是从绑架现场直接逃走的，不难想象他身上不太可能有充足的金钱，伤应该也还没有痊愈。

如果不输波奇给丘米输过的那种特别贵的尘工药液，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回复的。

「最后再确认一次。」

希尔薇小声说道。

「如果成功跟罗诺接触，最优先的是制伏他。只有真的没有办法的时候才肃清他。其他圣职者也一样是制伏，根据情况也可以选择肃清。问题是那个地下医生。他是自愿协助自己的外甥罗诺，还是被罗诺威胁了才帮他，在这两种不同的情况下他的处置也会有一点不同。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是跟罪犯做生意的无证医生，实在太麻烦的话肃清了也没问题。」

丘米点了点头，握住了刀柄，但希尔薇制止了他。

「等一下。我之前也说过了，全部由我来搞定。你负责阻断他的退路。」

原来她之前说的是真心话啊，丘米心想。

希尔薇没有跟丘米对视，指了指门。似乎是要他把门踢开的意思。

丘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来见识一下这位临时搭档的本事。

现在吵起来也不是办法，而且他也挺在意之前希尔薇说过的单独行动更适合她。

丘米竖起三根手指。他在倒数到0的那一刻，踢开了诊所的门。

一阵轰鸣响遍了安静的走廊，希尔薇先一步进入诊所。里面是没有灯光的室内。

这个房间让人毛骨悚然。看样子，这里是手术室。

伫立在房间中央的，是丘米也很熟悉的戴着尘正教指定面具的男人。身穿夸张祭服的祭司，可能是早就知道丘米和希尔薇攻过来了，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

「你就是尘正教祭司，罗诺 · 巴别尔斯，对吧？」

希尔薇连武器也没有拿，摆出傲然的站姿，这么说道。

「拆下注射器，然后投降。乖乖照做，你就不用流血。至少现在不用。」

「果然是肃清官啊……啊啊，真叫人不快……」

罗诺缓缓地抬起头。

「肃清，你们最喜欢的这个词语，意思是纠正不正之风。腐败不堪的中央联盟养的狗，也就是你们这群不正之徒，居然被冠以此名，实在叫人忍无可忍……」

「谈判破局了。准备好见血吧。」

希尔薇和罗诺向各自的脖子伸出手。

咔嚓，两个注射器启动的声音同时响起。

2-6 VS罗诺 · 巴别尔斯祭司

希尔薇随即从枪套拔出一把形状特殊的手枪。

这把手枪在设计上尽可能减少零件之间的缝隙，从而防止沙尘粒子进入内部引起操作不良。现代的精密机械都广泛应用了这种设计。

希尔薇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解开枪的保险。MGC制造的枪所特有的、堵住枪口的铁板咔嚓一下打开了。

然后扣动扳机，响起一阵音量很大、尘工弹药爆炸时的独特枪声。

速射——！

她的动作相当迅速、漂亮，连长久以来见识过不少枪战的丘米都惊讶得睁大双眼。希尔薇连好好瞄准的时间都没有，发射出去的子弹却正确地往罗诺的四肢飞去。

然而，子弹没有命中他。

「巴别尔斯老师！」

一个从深处出现的人影推倒了罗诺。

背后的药架被打中，药片和玻璃的碎片飞散开来。男人马上站起身来，用手上拿着的锤子向希尔薇攻击。没有打中罗诺的子弹似乎打中了这个男人，他的左臂在流血。

希尔薇毫不动摇，接着准备往男人的眉间发射子弹。但在她发射之前，男人的身体突然定住不动了。

「呜，呜啊，啊……」男人发出奇怪的叫声，松开了手里的锤子。然后他就这样倒在了地板上，身体开始痉挛。

房间身处，昏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我明明说过要你待在其他房间的，三岛。」

紫色沙尘粒子沙沙地缠绕全身的罗诺站起身来。尽管这些沙尘粒子的密度并不高，却释放出一种不祥的气息。

通过被捕的宾赞所透露的情报，希尔薇他们已经知道罗诺是【麻痹】沙尘能力者。

人一旦碰到罗诺所操纵的紫色沙尘粒子，就会被毒素从皮肤侵入体内从而无法动弹。这个叫三岛的男人好巧不巧亲身证明了这一点，现在他的身体完全无法自由活动。

这种沙尘能力与圣职者毫不相称，是一种不分敌我、很适合用在战斗上的能力。丘米认为希尔薇需要支援，总算准备拔刀。希尔薇却斩钉截铁地说：「不要行动。我没问题的。」

罗诺身体前倾，在昏暗的室内往希尔薇奔去。希尔薇毫不犹豫地发射子弹，但罗诺即使受了伤动作也依然很敏捷，而且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子弹掠过脚边他也没有退缩，一下子就缩短了距离。

罗诺在希尔薇眼前张开手掌说：

「那个男人将不正铁锤女神的力量赐给了我。正当之人，当以圣杯赐福。不正之徒，当以毒杯制裁。」

然而——

一段奇怪的间歇过去了。罗诺的周围没有释放出之前的紫色沙尘粒子。

「这、这是……？」

罗诺刚刚察觉到异状，希尔薇就敲了一下手枪把手的下方。

一把沿着枪身折叠的小刀出现，发出锐利的光。这是一把与枪合二为一，用于中近距离战斗，且方便使用的枪剑。

希尔薇弯下腰，如同要避开祭司往自己伸过来的手臂一样刺上去。然后，她轻快地踏了一步。希尔薇绕到因剧痛而吼叫的罗诺背后，用修长的脚将他踢飞出去。

罗诺撞到沾满血的手术台，倒下了。

圣职者试图挣扎，希尔薇一脚踩在他的背上。然后她往罗诺的脖子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拆掉了他的注射器。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正义之矛没有出现……」

喀嚓一声，希尔薇用枪口顶住祭司的后脑。

「要说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虽然注射器启动了，但希尔薇的周围却看不到任何沙尘粒子。

话虽如此，她的确不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当丘米感到很诧异时，希尔薇继续说：

「不过，只要是在我身边，所有沙尘粒子都会停止活动并消失。当然，其中也包括我的沙尘粒子。你明白这个意思吗？如果我启动了注射器，谁都会无法使用沙尘能力。」

说完，希尔薇有一瞬间看了一下丘米。

丘米从这个动作明白了，刚才那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同时，他也理解了波奇在单人牢房跟自己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谁都会无法使用沙尘能力，同伴当然也包含在内。之前提到的没有适合跟她组队的搭档，丘米也能接受了。

「你、你这个恶魔……」

罗诺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道。

「将女神的沙消除掉？啊啊，怎么会有这种事……教典预言会出现的，女恶魔……」

「闭嘴。」

她说这句话时的声音比跟丘米说话时低得多，而且毫无感情。

「把用枪顶住自己后脑的人称作恶魔，这可不是一步好棋哦？」

「啊啊，居然把女神的沙消除掉，实在叫人可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有点廉耻心，现在马上封印你的能力。否则……」

「真是个脑子不正常的沙尘信奉者……听不到我叫你闭嘴吗？还是说，不跟你的身体说你就不明白呢？」

希尔薇似乎很讨厌被别人提及自己的沙尘能力，开始急躁起来。

她用靴子的后跟用力踩罗诺的中指，随即响起小树枝折断的声音。祭司痛得大叫。

这时，里头的门被大力打开了。

「给我离老师远点！」

拿着旧式连发手枪的女圣职者朝希尔薇开枪。

「什……？」

希尔薇咂了咂舌，准备趴下身子。可她大意了。她听说的是，逃走的圣职者有两名，所以她还以为已经完全镇压住了。在无法彻底避开的距离下，希尔薇有一瞬间做好了中弹的觉悟——

一个影子跳了出来。

希尔薇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大双眼，丘米随即出现在两人之间，用刀身将子弹弹开。

挡下所有子弹后，丘米一口气奔到了拿着枪的圣职者身前。

理解不了状况而慌张起来的女圣职者，被丘米二话不说地用掌底打中心窝。女圣职者一下子在面具里吐出了血，丘米隔着手套都感觉得到。

丘米放开手，女圣职者当场重重倒地。

「谢……谢谢……」

事情发生得太快，希尔薇这么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必道谢。你就这样把罗诺看好了。」

说完这句话，丘米前去确认女圣职者走出来的房间。跟之前的手术室不同，这个房间似乎是用来住居生活的，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东西。

一个全身被绑住的男人倒在地板上。面具底下，他的嘴巴好像被塞住了，在「嗯、嗯」这样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求救。除了他，没有见到任何人在。

他身穿白衣，看来他应该就是那个地下医生。毋庸置疑，他是被罗诺一伙威胁了才被迫帮他们。

丘米取下地下医生的面具，出现的原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半老男性。他似乎有点营养失调，脸色很差。丘米粗鲁地撕下封住他嘴巴的胶带，然后马上替他重新戴上面具。

「你就是祭司的医生亲戚，对吧？」

医生大幅度点了一下头，丘米便继续问他：

「我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见过这群家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咳咳，地下医生重重地咳了两声，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你说的是那叠上了尘工锁的纸吗？」

「就是那个。现在立刻告诉我那东西在哪里，我就对你做的地下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丘米判断尽管自己是临时肃清官，这种程度的交涉应该是容许的，于是这么说道。

医生听到丘米的话不知道是不是放心了，用肩膀叹了一口很大的气。然后，他摇摇晃晃地指着房间的一角。

「在那边，里面的柜子。上面数起第二格，我看到那个女的把名单收进里面了。」

丘米站起来，去医生说的地方确认。里面放着一些叠好的旧衣服。丘米将衣服一件一件翻出来往里面找，在底下发现了名单。封面上有一个用尘工墨水印刷的笑面头像，这让丘米的内心激动起来。

丘米确认过里面都是白纸，于是回到手术室。

希尔薇在用枪顶着喃喃自语的罗诺。这一幕还是跟之前一样。

「换我来。」

丘米简单明了地这么说，希尔薇便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她似乎由于自己大意害得两人陷入险境，所以态度没办法强硬起来。

丘米将名单放在罗诺的头旁边。

然后用刀尖抵住伏在地上的罗诺。

「罗诺 · 巴别尔斯，启动注射器，解开这个尘工锁。你听到我搭档的沙尘能力是什么了吧？就算你发动了沙尘能力，任何抵抗都是没用的。」

「我向女神发誓……绝不会协助肃清官、中央联盟、腐败……」

丘米毫不留情地用刀锋挖罗诺的后背。划开薄皮，用冰冷的刀身轻抚脊梁骨。罗诺痛苦地浑身扭动。

「咿、啊啊……」

「除非自尽，否则你已经无法从我手上逃跑了。不过，你没有死这个选项可选。」

「你、你说、什么……」

「你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毫不畏惧以身殉教一样，可你骗不过我的眼睛。我看你肯定是一旦有个万一不惜抛弃一切都要保全自己的那种人。你的犯罪也不过是拿信仰心做挡箭牌，好消除自己内心的自卑感罢了。不对吗？」

丘米将罗诺的身体踢了起来。让罗诺脸朝上后，丘米抓住他的脖子，从猎犬一般的面具里望着他。

「黑、黑犬，是象征灾厄的凶星，出现的征兆……」

罗诺看到面具的外形，害怕得浑身发抖。

「啊啊，你和那个男人，有着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外表……和那个脸上挂着绝望笑容的男人一样……」

听到「那个男人」「一样的外表」这些话，丘米心头一震。

不过，现在这些不重要。

「我再说一遍，现在马上解除尘工锁。只要把你扔到拘留所或者工狱，强迫你释放出沙尘粒子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听好了，我对你之后会有什么下场连一颗灰尘大小的兴趣都没有。反过来说，只要你乖乖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好好想一想什么才是对自己有好处的吧。」

丘米的机械音在昏暗的室内回响。

他那感觉不到人情味的无机质声音，听起来并非在说谎或威胁，而是真的对罗诺会被如何处置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种冷漠让在一旁听他说话的希尔薇后背不寒而栗。

筋疲力尽的罗诺看了看倒在一旁的两个圣职者，以及俯视着自己的两名肃清官，然后像是放弃了一样轻轻地点了点头。

罗诺以缓慢的动作启动注射器，让紫色的沙尘粒子缠绕自己，再触碰身旁名单的表面。尘工锁被解开之后，效果只能持续大约十几分钟。与此相对，文字一旦显现出来，就能被任何发现的人看到。

文字变得可阅览的那一刻，丘米用手劈了一下罗诺的后颈。「咚」一声，罗诺就昏死过去了。

看了看名单，上面列出了多个伟大都市市民的相关情报，总共五十人左右。

尽管有些项目缺失情报，名字、年龄、家庭成员、原貌和佩戴的面具、住址、职业之类的基本情报大多数都有记录。也有一些人的沙尘能力详情以备注的形式被记录了下来。

继续往下翻页，发现了罗诺一伙人未能绑架成功的社长公子的相关情报。

这就是笑面怪客的名单没有错。丘米决定稍后再来分析，重新确认了一下周围。已经被制伏的三个圣职者，以及努力让自己变得像路边的小石子一样不起眼的地下医生。门外能看见几个听到枪声过来围观的人。他们一看到丘米拿着的刀，就吓得快步跑掉了。

看样子没有什么大问题。

「肃清官身上会带拘束用具之类的东西吗？」

丘米这么一问，希尔薇伸手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有手铐。」

「借我。」

「我自己来。」

希尔薇蹲下来，将昏迷的罗诺双臂挪到后背，然后给他戴上手铐。

丘米用放在手术台上的毛巾擦掉沾在刀尖上的血。同时，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希尔薇说：

「说起来，你的沙尘能力，老实说我吓了一跳。真是少见啊。」

「谢谢。不过，也就是少见而已。」

希尔薇冷漠地回答道。

「你应该明白吧？你也是因为不能正常使用沙尘能力，才会没办法好好战斗的。我的能力能够无差别地将所有人的沙尘能力无效化，所以我才不适合团队作战。」

希尔薇这么说道，声音听起来有点认命的感觉。不适合团队作战，也就意味着不适合当肃清官。

所谓肃清官，就是沙尘能力适合用于战斗的少数人所组成的集团。丘米没有看过详细的招募要求，但他知道录用标准里有一条写得很清楚，必须是能力可用于战斗的沙尘能力者。

话虽如此，要是希尔薇顾虑搭档而不使用注射器，就会失去保护自己的手段。这个问题或许比他想的还要更难搞，丘米心想。

不过，现在跟她组队的是自己，这就另当别论了。

「才不只是少见吧？很优秀的沙尘能力啊。」

丘米发自内心这么跟她说，希尔薇自嘲地笑了笑回应。

「真意外。从你的外表看不出来，你挺会说客套话的。」

「我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

「真烦人。我不喜欢谈及这个话题。要谄媚的话就想想其他办法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非沙尘能力者。」

丘米随口说道，以纯熟的动作收刀。

「我在战斗时不需要用注射器。所以，我不会受到你的沙尘能力的影响。」

似乎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希尔薇语气有点动摇地说：

「喂，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听说你跟泰达拉警一级认真打过一场了。而且，刚才你从相隔这么远的地方一下子冲上来，挡住了空中飞过来的子弹不是吗？你能做到那种动作，一定有某种能够提升身体能力的特殊沙尘能力。」

「那不是沙尘能力。倒也不是没有窍门就是了……」

希尔薇说到一半停下来了。的确，丘米的注射器没有启动和解除的声音。他一片漆黑的身体周围也看不到有沙尘粒子。

「那、那个窍门，是什么……」

得知这个不合常理的事实，希尔薇讶异地问道。

「这个我不能说。但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

丘米指了指还没有拘束的圣职者。希尔薇瞬间反应过来，继续动手将他们拘束。

在这期间，丘米再度确认名单的内容。

之前他曾经拿到过一次这份名单。不过因为所有人已经被杀，无法解除尘工锁，就没能确认内容。

笑面怪客在追杀名单上的人物，也就是说分析这份名单就有可能得知笑面怪客本人在哪里。

丘米加快翻页的动作，想在将名单交给波奇之前自己亲眼确认尽量多的内容。幸好，负责监视他的希尔薇似乎在烦恼什么，一言不发。

仔细看过名单后，丘米发现有个地方不对劲。上面记载的人物完全没有任何共通点。年龄、性别、社会地位自不用说，还有能力用处算不上大的沙尘能力者，连非沙尘能力者也是绑架对象。

记载在名单后半部分的，都是传闻里提到过的「高等级人物」。其中有很多是伟大都市内的名人，丘米也有听说过。

丘米在最后一页确认了等级最高的人物后，突然停下手。

一个特征为每一面都贴了镜面的面具映入眼帘。家庭成员里父母都已去世，没有兄弟姐妹。以前住在一号街的一等地，现在的住址不明。备注栏上有写，她是尘工炼铁制品的大企业米拉公司的社长千金。

这张拍下了原貌的照片里，长着银色头发的少女抱着父亲，满脸笑容。

有种很强烈的既视感。丘米转过头去，跟依然沉默不语的临时搭档说：

「我说，你能不能把面具脱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拒绝。」

回答时，希尔薇先确认了一下沙尘测量表。刚才因为启动了注射器，空中沙尘浓度尚处于危险值。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丘米给希尔薇看名单的最后一页。

「就是这个少女。她是不是长得很像你？」

隔着面具都看得出来，希尔薇动摇了。希尔薇似乎知道这张照片，将名单一把夺过去，直直地看着照片对应的一栏。

「怎么会，为什么……」

名单上的少女，名叫阿尔米菈 · M · 米拉（Armilla M. Mirror）。

「为什么……名单上，有我……」

希尔薇这么喃喃自语道。

那个名字被记录在最重要人物一栏里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希尔薇 · 巴雷特本人。

2-7 希尔薇 · 巴雷特

听着远方13商店街的商人祭乐，丘米正在等搭档回来。他在住商混合大楼二楼的走廊，旁边有三个昏倒的圣职者。三人都被拆掉了注射器，也被拘束住了。

固定窗的外面，看得见希尔薇正在大楼前面通话。

希尔薇正在用的东西被称为贝尔铃（Bells），是在伟大都市内广泛使用的远距离通信装置。

现代的机械通信基本上都依赖有线技术，这是因为大气中的每一颗沙尘粒子都会释放出能干扰电子器械无线信号的电波。贝尔铃则反向利用沙尘粒子的这种电波进行通信，是最新型设计的尘工装置。

虽然很方便，但只能在空中沙尘浓度达到一定范围的环境下才能运作，因此唯一的缺点就是只能在外面使用。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最后希尔薇总算将通话器从面具边上拿开。希尔薇看不到电话另一边的人，但还是正经地行了个礼，然后把贝尔铃盖起来。

随着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希尔薇出现在走廊。

「我向纳赫特警二级做了个简短的报告。回去之后，泰达拉警一级会一起就今后该采取的方针给我们下达指示，所以还不能休息。」

「押送这些人的车呢？」

「已经安排好了。走的不是正规手续，所以要花点时间。等一阵子再出去吧。」

希尔薇的话音里感觉不到任何盛气。她不仅是因为觉得累了，肯定也是因为刚才看到那份名单。

丘米看着昏过去的罗诺。

条件允许的话，丘米想亲自审问他，让他招出所有关于笑面怪客的情报。可是，现在的状况不允许他擅自做出任何行动。

系在脖子的项圈有一种冰冷的感觉。

「希尔薇 · 巴雷特。」丘米开口。

「我是有想过这是假名，可没想到真的是。」

希尔薇「唉」这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很不耐烦地说：

「为什么总是我非得将身世透露出来不可啊？太不公平了。」

「你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丘米说的是真心话。既然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他也十分不想强迫对方。

可是，希尔薇摇了摇头。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先不说笑面怪客的动机，现在已经知道我也在那份名单上，那么我们能够采取的方法就会有质的飞跃。你应该懂吧？」

「是啊。」丘米点头赞同。

笑面怪客想要抓到名单上的人物，这一点已经查明了。

虽说如此，笑面怪客跟多少个、规模有多大的犯罪组织定下了契约，以及现在盯上了谁，目前都还不清楚。名单上记载了超过五十个市民的情报，考虑到目前人手和时间都不够充分，派人去监视名单上的所有人物并不现实。

像罗诺一伙盯上的社长公子那种重要度高的人物，受到攻击的可能性远比其他人高。遗憾的是，那些人都是跟肃清官的雇主中央联盟有关系的人。

当初丘米就从波奇那里听说过，利用赞助人来肃清笑面怪客是不可能的。

而记载在笑面怪客的名单上，同时担任肃清官一职的希尔薇，是极其例外的存在。

「只要利用米拉家一员这个身份布下陷阱，就能引笑面怪客现在的契约组织上钩，对吧？」

「没错。换句话说就是拿我当诱饵。警二级说会从这个前提出发商讨对策，十有八九应该是决定好的了。」

丘米侧眼看亭亭玉立的希尔薇。

她就是那个米拉家的千金，阿尔米菈 · M · 米拉。在这个辽阔的伟大都市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富豪的独生女，她看起来的确有这种气质。

好一阵子，寂静笼罩了现场。之后，希尔薇大概是想反正身世早晚会在搜查过程中曝光，开始娓娓道来。

「我是在半年前用假名当上肃清官的。」

希尔薇将靴子底顶住墙壁。发出了「咚」的一声。

「一年前，我的父母……米拉家的当家夫妻被杀害了。你肯定知道这件事吧？」

丘米一言不发地表示肯定。

从伟大都市建成的时候开始，米拉家就坐拥中央联盟中枢之席，是名家中的名家。

米拉一族非常罕见地拥有适用于生产的沙尘能力。他们利用将各种无机物转化为钢铁制品的【制铁】沙尘能力，经营一家专门生产提供给整个伟大都市的尘工铁制品的大企业。

米拉企业的事业部门涉及到众多不同的领域，特别是黑社会分子再熟悉不过的枪械制造公司MGC。丘米装备的棕榈左轮手枪也是这家公司制造的。

距今一年前，米拉家的当家夫妻被闯入家中的强盗杀害。当时报纸上都在大肆报道这起事件，丘米对此记忆犹新。

但是，他不知道这对夫妻有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还活着。他听说米拉企业的经营权被转交给了当时的其中一名董事，便以为整个米拉家的人都被杀了，并对此深信不疑。

「你改掉了自己的本名，是为了自身安全？」

丘米问道。因为关系到遗产继承，不难想象现在孑然一身的社长千金正处在容易被人盯上的立场。笑面怪客有什么目的依然不明，但正如他们所见，名单上有希尔薇的信息是不争的事实。

「也有这个原因，还有就是为了当上肃清官。」

希尔薇回答道。

「归根到底，中央联盟的盟主就相当于肃清官的雇主。如果我直接用本名，就会有很多不方便。泰达拉警一级好心为我开了一个新的户籍。」

她持有希尔薇这个名义的正规市民身份证，就代表现在米拉家千金在身份上脱胎换骨成另一个人了。要在暗地里让一个人以新的身份重生，就算是地位再高的肃清官也很难做到，丘米如此认为。

「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只有那个南瓜头吗？」

「是啊。还有他的搭档纳赫特警二级，只有这两个人。应该是没有其他人知道的。他们帮我准备了伪造得很好的市民ID。」

希尔薇看了一眼手里的沙尘测量表。确认空中沙尘浓度处于安全值后，她脱下了犬形面具。被收在里面的银色长发如流淌一般垂下来。

「你应该起一个更好的假名。我刚才也说过，你的假名有种人如其名的感觉。」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希尔薇像傻了眼一样这么说道。

「还有，我的这个通用名不完全是假名。希尔薇是米拉家子女代代沿用的小名，或者该说是爱称。这是因为我们家族每个人都是银发。所以这个名字也能让我感觉到，我跟我出生的家族之间依然有着联系。」

希尔薇用手指爽快地梳了一下头发。一片昏暗的住商混合大楼里，银发的光彩闪耀动人。

丘米看向绑在希尔薇双腿上、机能各异的四把枪。每把枪上都刻有MGC的标志。这种武器经常会因为被沙尘粒子入侵而出现操作不良的问题。之所以带着这么多把，大概是为了极力避免手上的枪在该击发的时候出现无法击发的问题。

「你想当肃清官，是为了替父母报仇吧？搜查有进展吗？」

丘米问道。大概是对这番话感到不快，希尔薇随即眯起双眼说：

「亏你能这么不客气地打探别人的隐私，明明自己的事情只字不提。」

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丘米并不打算跟她有太深入的关系，所以问她这种事情着实太过了。

「还是说怎样？你是说前盟主的女儿在当肃清官很奇怪吗？」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既然你本来的身份是能够差遣肃清官的，一般应该会交给肃清官去调查然后等结果出来的。」

「要是交给别人去查，那起事件又在这段时间内被逐渐淡忘了的话，我可受不了。这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吧，复仇者？」

听到意外的词语，丘米抬起了头。希尔薇不再靠在墙上，往丘米靠近了几步的距离。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既然你不惜拒绝减刑的恩赦也要加入笑面怪客的肃清任务，你的目的自然就是要复仇。还有，并非出于工作上的原因而想要杀一个人时，动机在任何时候都只有一种。」

希尔薇这么说完，将脸贴近到丘米的眼前。

看到她那双仿佛要看穿自己的银色眼睛，丘米不禁别过脸去。

「虽然不是出于本意，我已经说了有关自己的事情。所以，接下来轮到你了。」

「哪有这种规则……」

「这不是规则，是礼仪。」

希尔薇目不转睛地看丘米的黑犬面具，如同要窥探里面一样。她那诧异的眼神，就像在调查作案手法难以理解的杀人现场。

「丘米 · Revenger，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你到底想替谁报仇？」

丘米逃开快要将自己逼到墙边的希尔薇。他拉开距离来到走廊的灯照不到的位置，像藏身于那片黑暗中一样蹲了下来。

「不好意思，不管你问什么，我都回答不了。」

「太不公平了。」

希尔薇以责难的眼神瞪着丘米。

「我不太想这么说，但刚才的事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我记得你这么说过吧？你会和我“好好地”组队。我认为对彼此有最低限度的了解也是能做到好好组队的必要条件。」

「我什么都不会回答。」

应该说，没有能说出来的事情才对。可是希尔薇还是不肯罢休。

「那就退一百步，你脱下面具我就放过你，告诉我你的本名也行。」

丘米最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原貌和本名，于是别开了脸。看到这个动作，希尔薇咬了咬下唇。

「只有你了解我，真让人火大。就连喜欢的东西都被你知道了……」

希尔薇这么抱怨道，似乎还在介怀丘米说她的爱好是阿宅爱好的事。尽管将自己的爱好说了出来显然是自己的失误，希尔薇还是用鄙夷的眼神盯着丘米。

丘米对她的这种态度有个单纯的疑问，便问她：

「哎，为什么你这么想了解我？」

丘米有点能理解尽管希尔薇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在性格上其实有很强的好奇心，可是追问到这种程度实在奇怪。

「我连市民ID都没有，只是一介罪犯，关于我的事根本不重要吧？」

就算并非如此，他们才刚相识不久。

希尔薇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似的垂下视线。然后，她用很小的声音挤出这句话：

「…………能力……」

「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够配合我的能力作战的人，所以……」

她还没说完，自己的低语声就小到听不见了。看来她自己都没能好好理清自己的感情。

希尔薇沉默了一阵子，深深地叹了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口气后，重新戴好面具，确认当前的时间。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出去吧。」

从她的话音明显听得出来，她已经十分疲劳。丘米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将三个圣职者搬出去。

2-8 “阴笑之人”

听到不知何处传出来的呻吟声，男子醒过来了。

起初，他以为那个声音是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同胞们临死前的叫声在脑中回响，但看样子并非如此。有如地鸣一般不祥的声音，现在正在附近一带回响。

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确认了一遍自己所在的房间后，他觉得这个地方令人不寒而栗。

那里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房间里很暗，但看起来像是某种研究设施。用途不明的老旧机器凌乱地摆放着。像是某种资料的文件散落一地；伏在地板上的无数条缆线上，躺着一堆沙尘胶囊被取走的注射器，以及款式统一毫无个性的面具。

不自然的是，覆盖了左右两面墙的架子上并排放着无数个瓶子。所有瓶子里都装有浸泡在培养液里的黑昌器官，表面贴着写了什么笔记的标签。

突然，他正对面的门打开了。某种东西从暗处拍着翅膀朝这边飞过来。

他被吓得叫出了声。飞进来房间里的生物停在了一个坏掉的机器上。那双充血发红的双眼一捕捉到他，动物就发出浑浊的叫声。

「为什么，沙鹰会飞到室内……」

沙鹰是一种相当凶猛、好战的杂食性动物。它是害鸟而且外表很丑陋，不可能有人养它们。这种危险生物会成群狩猎小孩并捕食，伟大都市里甚至有专门负责驱除沙鹰的猎人。

「哈哈哈哈。吃了一惊吧，基力梅卡拉？」

突然有人向他搭话。基力梅卡拉（Kirimekhala）一看，门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十分瘦长，头戴的面具上盖着一顶帽檐很宽的帽子。

「感觉如何？哎呀，哈哈，很抱歉房间这么脏……因为出过一些事啦。可以不打扫我就尽量不打扫的。」

身材瘦长的男人往前走。基力梅卡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虽然是第一次直接见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但他很确定这个男人就是跟他们圣职者定下契约的人。

「笑、笑面怪客……！」

男人来到面前，他戴的那个有着扭曲笑容的面具很显眼。

在圣职者面具底下，基力梅卡拉狠狠地咬着牙齿。他很想冲上去抓住他，但他被紧紧地绑住，无能为力。

「你这家伙，居然把我的同胞们……！」

笑面怪客不把基力梅卡拉的愤怒当一回事，轻快地笑了笑。

「哈哈哈。你就原谅我吧。我这人生性胆小，任何不稳定的因素都要彻底排除才行。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必须继续完成我们那长远……长远的目标。对吧，蒙斯特尔？」

笑面怪客朝背后说了这句话。随后，一个跟身材瘦长的笑面怪客完全相反，浑身肌肉、体型巨大的男人出现了。基力梅卡拉对他戴的那个庸俗的铁面具有印象。将包含自己在内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同胞单方面蹂躏的人，就是这个男人。同伴的身体被他扭成麻花的画面，在基力梅卡拉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名叫蒙斯特尔（Monstell）的高大男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沉默地跟从笑面怪客。

沙鹰飞了起来，落在蒙斯特尔的肩膀上，老实地收起翅膀。

基力梅卡拉将自己最关心的事问出口。

「老师他怎么了？你连老师也杀了吗？还有，其他同胞们……」

「你说的老师，是罗诺吗？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啊……哈哈哈，他应该觉得我没资格这么说他就是了……但他这么受你们爱戴，真是不可思议。」

笑面怪客假惺惺地耸了耸肩。

「他犯下绑架失败这种丢人的错误之后，好像逃进十三号街里去了。交给他的名单，他应该有带在身上吧？要是能顺利被肃清官发现就好了……」

基力梅卡拉在面具底下露出诧异的神色。

被肃清官发现就好了？

他得知恩师没有被杀姑且放下了心，但笑面怪客说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既然已经违反了契约，照理说第一个要被灭口的应该是直接跟笑面怪客进行交易的罗诺才对。

心想无论如何都要让存活的老师知道自己陷入了危机，基力梅卡拉开始挣扎。

「比起那种事，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基力梅卡拉。」

笑面怪客似乎不打算做任何解释，看着外表丑陋呱呱啼叫的沙鹰说道。

「其实，这是你第二次来这个地方。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失去了意识就是了……怎么样？我给你的黑昌器官运作得正常吗？」

笑面怪客踏着步子走到基力梅卡拉的背后。他似乎正望着基力梅卡拉的颈部，声音离得很近。

「作为特别优惠，我给了你和罗诺很不错的能力，可你们居然一下子就搞砸了。哈哈哈。不过，期望遭到辜负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基力梅卡拉被赋予的沙尘能力是扰乱被沙尘粒子缠绕的人的视觉，很适合用来绑架。

被赋予能力时，他也在跟被绑者进行交易的现场，而当他回过神来已经身处其他地方，并可以使用沙尘能力。他当了二十多年非沙尘能力者，直到最近才明白到操纵沙尘粒子是什么感觉。获得能力的他有种无法言喻的兴奋感，但在袭击教会的蒙斯特尔压倒性的战力面前，他完全不是对手。

「你让我活命，就是为了取回你给我的沙尘能力吗……？」

「哈哈哈，才不是这样……嗯？不，某种意义上是对的吗……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执着于已经交出去的能力的。只不过，我手上的棋子有点不够了，就想补充一下而已……简单来说，是谁都无所谓。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圣职者，我已经全部搞定了。你是最后一个。」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当然听不懂我的意思吧，哈哈哈。不过，你很快就会懂的——蒙斯特尔！」

啪！笑面怪客打了个响指。然后，蒙斯特尔就一口气抓住沙鹰的脖子。凶猛的鸟开始挣扎，羽毛在室内飞舞。

「话说回来，基力梅卡拉，你的原点到底在哪里呢？是十七号街那间罗诺曾经教过书的学校吗？还是你们经常玩绑架游戏的教会？啊啊，我就随口一问，你不用回答没关系。老实说，我不是很感兴趣。哈哈哈……」

笑面怪客启动了注射器。颜色如同生锈的合金一样的沙尘粒子随即在周围发散。笑面怪客的沙尘粒子爬上基力梅卡拉的后颈，让他不寒而栗。沙尘粒子的质量很沉重，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顺带一提，我们的原点是这个地方。这里是很久以前就被封闭的研究设施。建造这个地方的目的是解明黑昌器官……也就是沙尘能力的法则，并人为驾驭它。」

格外明亮的男声，保持着如同在怀念过去的腔调。

「在这里，悲鸣完全不会停息。不管在什么时候来都觉得好让人怀念啊。实在是太让人怀念，太让人怀念……哈哈哈，我都笑出来了。」

粘度非常高的沙尘粒子包裹了基力梅卡拉的视野。因为不知道自己会被对方怎么样，基力梅卡拉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他大声吼叫好让自己不再害怕，但笑面怪客发出的尖锐笑声音量更大。

手里捏住沙鹰的蒙斯特尔迈着大步走到笑面怪客身旁。

一股异常强的违和感涌上基力梅卡拉的全身。直到最后关头，基力梅卡拉才终于想起来一个传闻。被绑者一旦落入笑面怪客手里，下场只会比死亡更惨。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耳旁回响着笑面怪客的笑声，基力梅卡拉整个人都被裹进黑暗之中。

「……好了，现在不是把时间用在这种事情上的时候。今晚也有一笔交易。我们得去交易现场了。」

笑面怪客笑了一阵子后突然冷静下来，低喃道。

解除了注射器，在周围环绕的金色沙尘粒子就一下子消失了。在身旁的是发出生硬呻吟声的基力梅卡拉，和疯了似的叫喊着的沙鹰。

「仔细想想，要做的事还挺多的呢。契约对象可以之后再补充……你觉得应该最先做的是什么，蒙斯特尔？」

笑面怪客抬头看向沉默的高大男人。蒙斯特尔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一言不发。即便如此，笑面怪客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嗯。果然还是得先收拾掉正在到处追查的肃清官啊。真是的，我威胁中央联盟就是为了不让事情变成这样……不过无论如何，吵人的苍蝇就应该一巴掌拍死。哈哈哈。对了，说到吵人……」

笑面怪客回过头去，指了指正呱呱大叫、叫声比之前更响的沙鹰。他隔着手套啪一声打了个响指。

「之后就是你该做的事了。麻烦你跟平常一样处理咯，蒙斯特尔。」

蒙斯特尔垂直挥了一下巨大的铁面具，粗壮的手臂开始发力。

笑面怪客重新戴好面具上的帽子，调头往进来时的门走去。

「再见了，基力梅卡拉。哈哈哈，谢谢你带给我还算过得去的笑。你敬爱的教师，就让我好好利用吧。」

蒙斯特尔用力一握，沙鹰就咔嚓一声被捏死了。

鸟嘴喷出了红色的血液，裂开的全身喷出了黄色的脂肪。

害鸟的体液不停地流入尘正教徒戴着的面具里，但基力梅卡拉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一味发出呻吟声。

2-9 「我不是说过不准发表意见吗！」

中央联盟总部第七办公室里，波奇坐在巨大的椅子上。在他背后，西利欧站在他身旁。在他们对面的，是表情冷淡又带有一点阴霾的希尔薇，和不肯脱下面具背靠在远处墙上的丘米。

这两个二人组是特殊个人罪犯笑面怪客的「非」正规肃清一案的办案人。夜色已深，大窗户外面能看到伟大都市成片的霓虹灯。

「罗诺和另外两个圣职者被收容在地下拘留所D的三个单间里。虽然现在昏倒了，但没有受到会危及生命的外伤。」

希尔薇将今天的工作内容报告完毕。

「情况我理解了。哎呀，干得好啊。你们都辛苦了。」

波奇用十分明快的语调回复。

「能够将罗诺、名单和罗诺的部下一个不漏尽收囊中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还毫发无伤地全部打包带回来了。你们第一天合作就很合作得很顺利嘛？」

「真要说的话，这都要多亏在行动前搜集到了情报。虽然我不是很了解，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虽说丘米的身份是假的，看到丘米发言时一点也不尊重上司，还是让西利欧皱起了眉头。眼镜后面，细长锐利的眼睛发出光芒。丘米早就预料到，自己很可能会被其他肃清官蔑视。

丘米心想，波奇和希尔薇都是怪人。既然自己是肃清对象，跟这个一脸嫌弃的男人一样蔑视自己才是正常的反应。

「希尔薇，怎么样？可以跟丘米继续组队吗？」

波奇身为上司似乎还有点关心下属的自觉，这么问道。

「当然。至少为了不妨碍到工作，我会妥善处理的。」

「什么啊，真够顽固的。有没有问到人家有什么爱好啊？」

自从离开十三号街之后，希尔薇一直都是一副很不爽的态度。

「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工作上，所以我没有问这种问题。而且，就算我问了，他也什么都不会回答。」

希尔薇瞥了一眼背后的丘米，这么回答道。看来她是想在上司面前表明自己占主导地位。

「是吗？」波奇装模作样地侧了一下南瓜头说：「喂，丘米，你有什么爱好？」

「洗澡和保养自己的刀。」

虽然不太想回答波奇的问题，但丘米也想拿老是对自己摆一张臭脸的希尔薇出出气，便回答了。

「为什么警一级的问题你就会老实回答啊……！？」

希尔薇一脸愕然地回头。

「没什么。严格来说，刚才的问题你又没有问过我。」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会回答的吗！」

「我那样说只是一种修辞。如果是很表面的问题，我可以回答几个。这点你总该明白吧？」

「你啊，我不知道你对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你明不明白身份再怎么神秘也该有个限度？何况你操着那口奇怪的机械音，我都听不出来你说话是什么语气。」

波奇咯咯地笑了。

「我懂了，虽然相处方式有点怪，你们还是打成一片了。嗯，怎么说，看来是不用太担心了。」

「警一级，先说一下那件事比较好。」

西利欧像是看不下去一样用冷静的声音提议。他的语气就像在说，自己对这两个人相处得如何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

「啊，对了。你们两个，仔细听好了。」

桌子上放着从罗诺那里没收的东西，其中有笑面怪客的名单。波奇握拳砸在名单上。封面上的笑面标志刚好就像流泪一样飞溅出某人的血。

「我再确认一下。这上面的确记载了米拉家的独生女，对吧？」

尘工锁在经过一段时间后已经重新锁上，名单就变回了白纸。要想确认内容，就得再次让罗诺启动注射器。

「是的，就是阿尔米菈 · M · 米拉没有错。」

希尔薇回答道。波奇从椅子上探出身子，把手肘撑在桌子上。

「我事前对你们两个分别说明过今后该采取什么行动吧？原本的计划是拿到名单之后，就要从记载在名单上的人物情报推断出笑面怪客的经历和目的。同时查出现在跟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约的犯罪组织，并逐步追查到笑面怪客本人。当然，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行动。这场行动预计会持续一段不短的时间，对此我也做好了准备。」

说到这里，波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拍了一下手。

「不过，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有另一种有效可行的方法。西利欧应该已经跟你们提过了……」

「是利用阿尔米菈 · M · 米拉引笑面怪客出来的计划吧？」

丘米插入话题，波奇便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作战必须确实、迅速，不管以哪一个为判断标准，最好的方法都无疑是利用希尔薇的诱饵作战。」

希尔薇用淡色眼睛看向名单。

「话是这么说，不代表就能安心上了。只要是以我个人的权限能动用的人员，我都会尽量调配过来。不过就算再怎么拼命做准备，诱饵作战本来就有很多不确定的要素。这样你也没问题吗，希尔薇？」

希尔薇抬起头。她看向波奇的眼神里夹杂着疑心，丘米没有看漏这点。

「警一级，我已经不是盟主的女儿了。我是您的部下，是一名肃清官。只要是您的命令，再危险的工作我都会做。」

波奇和希尔薇互相凝视了一阵子。

刻在波奇南瓜头上的空洞仿佛打量对方真正的想法一样一言不发，最后还是感到过意不去一般垂下了视线。

「不好意思。我不是把你当小孩啦，只是觉得应该说清楚这次行动有风险而已。既然你有这个决心，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西利欧接了电话。

「我是纳赫特……知道了。」

西利欧放下话筒，告诉波奇：

「是地下打来的。拘留室里的罗诺 · 巴别尔斯醒过来了。」

「时机刚刚好。你跟那边说我马上过去。」

西利欧听到波奇的话点了点头，立刻打内线电话简明扼要地传达了波奇的意思。

波奇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赫然耸立在宽敞的室内，如同一座塔。

「好了，先看看那个跟笑面怪客定下契约的祭司肯说出多少情报。问出了相关详情后，就马上制定诱饵作战的方案。事不宜迟，明天开始着手准备吧。」

得到三个部下同意的答复后，波奇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今天就解散吧。」

希尔薇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希尔薇、丘米，过来一下。」

波奇招了招手。两人疑惑地走上前，波奇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检查小个子的丘米脖子上的项圈，顺便也仔细看了一下希尔薇的手环。确认过两个装置都在正常运作之后，南瓜头微微点了点头。

「希尔薇，我再三强调。万一手环上的灯灭了，什么时候都没关系，要立刻向我报告。」

「我知道了。」

「好了，现在可以走了。你们两个都要好好休息哦。」

希尔薇又低下了头。丘米目光不离波奇拿着的名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希尔薇叫他，他才终于动身离开。丘米迟迟不愿离开，是因为接下来他也想一起去审问罗诺。

＊　＊　＊

两人一起走在联盟总部里复杂的道路上。布满天花板的管道不时传来轰鸣声。加上大量装嵌在墙壁里的排尘机运作时发出的声音，馆内的环境算不上安静。

希尔薇走在前头，带丘米去指定的房间。这个楼层是肃清官的居住区，有几个房间是分配给一部分肃清官使用的。希尔薇也住在总部。

「白天我就在想，为什么这栋建筑物的通路这么复杂？」

丘米问道。希尔薇回头向他解释：

「听说在几十年前，有一个能够让物品增加，应该说【复制】物品的沙尘能力者。总部的空间由于中央联盟的职员增加而越来越不够用的时候，就委托了那个人进行扩建，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尤其是这个楼层所受到的影响更加明显。」

据说也是因为这个沙尘能力者，另外还有好几栋一模一样的建筑物零散分布在伟大都市里。

「原来是这样。懂得多就是好啊。」

「这种事，是中央联盟的人都知道。」

希尔薇在三岔路口直接往左走，似乎已经走惯了这条路。丘米觉得每条路看起来都一个样，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记住怎么走。

「你和那个南瓜头之间有过什么吗？」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有，你刚才不是有点怀疑他吗？」

希尔薇的银色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很意外。

「明明一副对谁都不感兴趣的态度，却看得这么仔细啊。」

希尔薇没有否定丘米，说：

「别看泰达拉警一级一副自由散漫的样子，他可是肃清罪犯的行家。就算在现役的警一级肃清官里，他也是数一数二的老手，在情报搜集和战斗这两方面都堪称一流。」

丘米每次见到波奇都会想起教会那次败仗。尽管丘米当时已经满目疮痍，但他的斩击被波奇轻松弹开，可见波奇的近战能力有多强；再加上活用自己沙尘能力的中远程火焰喷射，任谁对上他都一定会把他视作威胁。

丘米在短时间内想明白了，波奇大概是用自己的情报网来查到自己至今在伟大都市里所进行的活动。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奇怪啊。」

「什么意思？」

希尔薇环视四周。确认过长长的走廊里没有任何人在之后，她小声地继续说。

「就是说，我怀疑泰达拉警一级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名单上面记载了我的情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他才硬要我当你的搭档，还有让我加入这次的案件。」

丘米心想这怎么可能，但没有说出口。

的确，要说是偶然也未免太顺理成章了。

那个南瓜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实在搞不清楚，这点丘米也同意。

走下平缓的斜坡，来到一个有很多扇门等距离相隔开的地方。每个房间的门都没有钥匙孔。取而代之的是和第七办公室一样、要用手册来解开的锁。

希尔薇在刻着13号这个不吉利的数字的房间前面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是我的房间。」

希尔薇把肃清官手册插入门锁，就响起解锁的声音。按下门把手之前，希尔薇回头不情不愿地说：

「也是你要住的房间……很遗憾。」

「没想到要和你住同一间房……」

丘米一直以为分配给自己的是隔壁的房间，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即使房间确实是从外面上锁的，对方也处于必须时刻盯紧自己的立场。要是可以证明自己只要还在参加这份工作就不会逃走就再好不过，可他没有证明的办法。

「为什么是你会一脸不乐意？真没礼貌。」

希尔薇一副生闷气的样子说：

「听着，不准乱碰任何不必要的东西。或者说应该这样，你要做什么都要先取得我的许可。还有……」

「还有？」

「不准对我的房间发表任何意见。」

希尔薇开了门。打开电灯，眼前就有一副无法想象的场景。

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大量个人物品。

房间所到之处都是室内装饰品和乐器，墙边成排的书架上塞满了大量书本。豪华的橱柜里放满了陶瓷茶具和意义用途都不明、可能是旧文明古董的东西。密密麻麻地立在一旁的几幅画似乎也是旧文明的艺术品。微微打开的衣柜里能看到有各种颜色的衣服。

铺在房间一角的地毯上摆着几把枪。其中有一把拆开了的手枪，旁边还有抹布和枪油，大概是正在保养。

丘米凝视着这个夹杂了各种不同的爱好又一片狼藉的室内，说：

「你知道有个词语叫井井有条吗……」

「我不是说过不准发表意见吗！」

希尔薇很难为情地回答道。

「我有在努力整理啦。可是我再怎么整理，这个房间还是装不下。不要直勾勾盯着看。」

希尔薇打开书架旁边的门。

「要休息就用这个房间吧。太好了呢。这里本来就是两人用的房间，所以浴室也是分开的。」

听她这么说，丘米急忙确认房间里面。的确有一间独立的房间。昏暗的房间里放有一张简易床和桌子。虽然跟主房一样有很多东西，但大概是生活上没有用到这个房间的关系，房间给人的印象更像是储物室。有一扇窗户，不过上面装了铁栅栏防止有人从这里逃跑。

打开里面的门，就有一个干净的整体卫浴。虽然有点小，但简单的洗漱用品一应俱全，还可以上锁，可谓是无可挑剔的配置。这样洗澡时脱下面具应该也不会有人看到了。

丘米在调查整间浴室时，背靠着门看着他的希尔薇说：

「唔嗯~原来不是骗人的啊。」

「你指什么？」

「你刚才说你的爱好是洗澡啊。正常来说才不会检查得这么仔细。」

希尔薇又一次从上到下观察丘米这个人。

丘米感觉到希尔薇的眼睛里莫名有种仿佛要看穿面纱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的神秘感。自己的整个身体被别人这么盯着看，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然后，他听到了嘻嘻笑的声音。

丘米看过去，看到希尔薇用手背贴着嘴边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你说你的爱好是洗澡，这种反差就很有意思了……想象了一下你戴着面具泡在浴缸里的画面，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丘米不由得被她的那副表情吸引了过去。

希尔薇的笑容莫名有种决定性的既视感，与他埋藏在记忆深处、很少回想起来、宝物一般珍贵的某个人的笑容重叠交错，使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表情愣住了的希尔薇说道。

「啊啊，没有……」

丘米像是突然回到现实一样按了按额头。

「没什么。我先去洗澡了，可以吗？」

「准许了。我这边会替你上锁，你把所有武器都卸下来吧。洗完了就敲门。睡觉时，我会把你拴在床上。」

希尔薇转身走开。银发在眼前飞逸。

「那么，你慢慢洗吧，丘米 · Revenger。」

啪嗒一声，门关上了。

丘米确认过空中沙尘浓度后，脱下了面具。

无人的房间里，冰冷的空气刺激脸部表皮。摘掉厚手套，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颊。本应柔软雪白的肌肤，却在指尖上留下了有点僵硬的触感。

洗脸台的镜面映出站在昏暗室内的娇小身躯。面部以上如同起了薄雾一样蒙上了一片黑暗。大概是累积了不少疲劳，双肩感觉十分沉重。摇了好几次头，由于长时间佩戴面具而轻微受损的发梢刺激到后颈。

真是漫长又有意义的一天。知道有这么个存在之后整整一年里都在拼命找的笑面怪客的名单，终于拿到手了。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临时肃清官身份，终于让自己得以更进一步追踪仇敌。意识到现在有人正在遥远的地下让跟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约的祭司供出情报，他就想立刻冲过去，但还是将这份感情压抑了下来。

现在焦急还太早了。一定要静待时机。

丘米想起过去的事。

他进浴室时不让自己跟镜子对上眼。因为一看到镜子，就会被镜子里的脸用充满责难的神色紧盯着，并侵蚀自己的心。设计成完全用于作战的紧身衣上沾满了血。连用来隐藏体型的厚内衣都满是铁质的酸臭味。他很想快点把全身洗个通透。

正确来说，洗澡不是他的爱好。如果爱好的意思是享受做某件事的过程，那他现在没有任何享受去做的事。洗掉这副宝贵的身体上的污垢是他的义务，也是一种赎罪。打开水龙头，放出热水。丘米看着水流飞溅生成泡沫，回想起在门对面的临时搭档的微笑。除了在梦里以外绝对不会有思念过去的心情，让他唤起了某种如同被人直接用手乱抓胸口一样、无法言喻的感情。

这四年来，丘米一次也没有笑过。

唯有寄宿在心底里的那份渴求复仇的漆黑情感，是他现在唯一可以相信的真实事物。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事物能触动他的心。

明明本该如此，他心想。

♦　♦　♦

2-10 某对兄妹的不满

两兄妹住在一间很单薄的屋子里。

和远方的伟大都市不同，这里周围一带都是已经荒废的密集住宅区。这里本来都是『尘祸』发生之前的旧人类所遗留下来的废屋，为了不让大气中的沙尘粒子进入而进行简单的修补后，就成了现在这片建筑群。因此，这里的建筑物结构都很不稳定，一刮强风整间屋子就会晃晃荡荡的。

哥哥正在房间一角的一张满是污迹的沙发上睡觉。大概是工作太累了，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的身体翻到另一边，盖在身上的毛毯滑了下来。

兰轻轻地将毛毯重新盖到哥哥身上，然后摸了摸他那长得比以前更宽的后背。

自从父母双亡，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父亲患上了严重沙尘障碍无法工作，连营养都跟不上，早早就撒手人寰了。母亲也像是随他而去一样患病倒下，没多久就去世了。

之后只剩下年幼的兄妹两人。

一般来说，两个小孩是无法在这种荒废的城市里活下去的。不过，他们不仅活了下来，还过上了比受父母庇护那时候好得多的生活。这都是多亏了哥哥拥有的沙尘能力。

据哥哥所说，他的沙尘能力相当稀有，丝毫不逊色于住在伟大都市中央街的精英。他说，自己的沙尘能力最适合用在生意上。还不到15岁就可以生成并操控分量可观的沙尘粒子，哥哥的才能就是如此出色。

哥哥这么拼命工作，为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总有一天，我要买一间大房子给兰。」

他把这句话当口头禅，每次说完总是会笑。赚到足够让两人搬去伟大都市住的钱之后，就立刻逃出这个垃圾场一样的破街区，搬去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住。这是哥哥的人生计划。

每次听到他这么说，兰都会有种复杂的心情。在这片大陆，没有一个小孩不向往生活在伟大都市。再加上哥哥跟她约好要在中央街买一间漂亮的房子，还是少女的兰自然会忍不住抱有梦想。

相反，她也感到不满。

兰将手伸向哥哥穿旧了的毛衣的领口。翻过来一看，黑昌器官周围的皮肤发了炎。在解除注射器时，注射器会自动为能力者注入伟大都市制造的尘工药液。由于他没有补充足够的药液，让细菌进入了伤口，才导致发炎。

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发怒了。这个当哥哥的明明总是买东西送给妹妹，却从来不花一分钱在自己身上。这阵子，他才买了兰想要的犬型面具。之前则是买了那个设计得十分精致的蝴蝶兰发饰。

兰心想，也许自己不该为哥哥送自己东西感到高兴。可是，哥哥连自己必须用到的药都不肯花费，兰可以肯定这一点绝对是哥哥错了。

兰很想拍醒这个笨蛋哥哥再好好训斥他一顿，最后还是忍住了。难得他睡得这么香，就等他醒来再说吧。兰将领口翻回去，遮住看起来很痛的发炎部位。

兰有一个心愿，希望将来可以送一样哥哥用得上的东西给他。总是她收礼物，就算是兄妹也会觉得过意不去。兰很讨厌生来就是非沙尘能力者的自己。

要是自己也有派得上用场的沙尘能力，或许就能帮到哥哥了。想到这里，兰心里就有种无法宣泄的悔恨。启动注射器后，虽然会排出极少量的沙尘粒子，但是完全不知道有什么效果。她就属于这种非沙尘能力者。

兰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很快就到自己在十一月的生日了。哥哥应该又会送点什么给自己吧。兰决定了，到时候自己也要送点回礼给哥哥。

兰想了想，有什么不会太贵、他收到会很高兴的东西。可是在她想到好主意之前，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回过神来，已经是深夜了。

兰钻进毛毯里。她让身体紧紧地贴着哥哥温暖的后背，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兰觉得现在这样子也已经很幸福了。然而即便如此，自己还是会向往在伟大都市里生活。兰为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羞耻，紧紧闭上了红色的眼睛。

♦　♦　♦

2-11 「丘米 · Revenger会死」

中央联盟总部地下，西利欧 · 纳赫特在浏览手头上的资料。

那是一份关于特殊个人罪犯「笑面怪客」的档案。里面是着手处理这次的肃清案件后，波奇早早就调查到的笑面怪客的情报。由于是秘密调查，没办法花太多时间，但这份资料也是经过了充分考察才完成的。

当西利欧看到资料上有一篇说明笑面怪客能够赋予他人沙尘能力这个最大谜团的记述时，他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他越看越觉得，怎么可能真的有这种沙尘能力。虽然他还不太能相信，但笑面怪客现在就在赋予他人能力，也就用不着怀疑了。

西利欧从礼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很薄的烟盒，然后用金色的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伟大都市里有很多尘工嗜好品，但他还是没办法不吸烟。

西利欧吐出一口白色的烟气，看着重重的铁门。

现在，波奇正在铁门对面审问罗诺。

负责审问被拘禁在隔壁独房的罗玛 · 泽哈拉（Lauma Zehra）、三岛 伊浦（Iura Mishima）的是西利欧。他这边早就审问完了。

虽然早有预料，这两个人跟之前已经抓到的宾赞一样，都没有什么需要特地编写成资料的情报。他们没有直接见过笑面怪客，也没有被他赋予沙尘能力，就无法当作情报来源。不仅如此，他们只顾着担心罗诺在工狱里受到怎样的对待，还不停地主张自己的前教师以前是个多么善良的人。西利欧都听不下去了。

「锵」地一声，门打开了。身材远比自己高大的上司现身。西利欧慌忙地将香烟弄灭。

波奇看到西利欧，就举起插在以具有耐火性的特殊素材制成的长袍里的手。

「哟，你还在啊，西利欧。我不是说过明天再报告就行吗？」

「我不可以比警一级先休息。」

西利欧站起来，把波奇的椅子拉过来。

波奇将棺材放在一旁，很不自在地坐了下来。

「不过真是不好意思了。因为我的任性，要你来帮我做这个偷偷摸摸的肃清案件。」

「不会……」

西利欧低头看一大堆档案，并回答：

「我能做的只有支援您。何况，我也觉得这个肃清案件必须完成。先不提这个，巴别尔斯怎么样了？」

「他那边似乎要花很多时间。我会再试几次，不过我猜笑面怪客并没有给他任何跟自己直接相关的情报，所以基本是没办法获得更多核心情报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可能从包含罗诺的两名部下在内的圣职者身上一下子追查到笑面怪客了。

「不过，那个祭司还有能解开尘工锁这个利用价值。需要派人监视他，以免他在牢里自尽。」

「我知道了。」

回答的同时，西利欧在头脑中确认现在可以分派多少人员。目前的情况依旧是处处受制，让他有点恼火。为了让精神安定下来，吸烟要比之前更频繁了，他如此心想。

无法作为正式的肃清案件展开行动比想象中还要棘手。既然不得不在暗地里行动，就不能让外界知道他们拘留了罗诺，必须找一个愿意作为个人帮助他们隐瞒这个事实的联盟职员。

至少能再有一组可以任意差遣的肃清官就轻松多了。不过这阵子犯罪率显著上升，除了自己组以外还有一组可以行动就算不错了。如果不是被人嘲笑废物的希尔薇，和那个外部协助人名义加入的罪犯就更好了，但现在没办法提更高的要求。西利欧和波奇都有其他正规职务，波奇更是有探查中央联盟高层里哪个人有关于笑面怪客的蛛丝马迹这个工作。

「比有关笑面怪客的情报更重要的，是确认他们实施绑架后如何交接。」

「关于这一点，丘米从笑面怪客的前契约人中还活着的家伙那里已经获得了情报，祭司这边只要证实情报属实就行。按照计划，明天开始着手准备。」

波奇转了一圈南瓜头，粗大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在昏暗的室内回响。

「不过话说回来，捡到丘米真是走大运了。看来幸运女神还是眷顾我的嘛。」

「那个罪犯吗……」

西利欧回想起那个态度无礼的黑犬面具。

「这么说来，你跟希尔薇不同，不会对丘米问长问短啊。你对他没兴趣吗？」

「他是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不搞出问题就没关系。」

西利欧推了推细框眼镜，然后又低头看手上的档案。

西利欧承认起用那个人对他们是有好处，但他怎么也无法忽视其中的风险。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不满和不安，我都懂的。」

被说中了心里话，西利欧缩了缩身子。

「不，我不是对警一级做出的选择有异议……」

「放心吧，西利欧。」

波奇在南瓜面具里「呜啊」地打了个很大的哈欠，继续说：

「单就关于肃清笑面怪客这件事上来看，丘米确实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换做是那些职业意识很高的肃清官，扎堆一起上也比不过那家伙的冲劲。我给他套上了项圈好让希尔薇可以放心，但我认为原本就不需要给他装抑制装置。」

波奇说得特别有自信。西利欧并非不相信这位上司兼搭档的眼光。

可即便如此，西利欧心想。把罪犯当棋子用，怎么想都太乱来了。

就算是警一级肃清官，正在擅自跟进已经被否决的肃清案件这一现状也是绝对不希望被公之于众的。在这种局面下，如果那个黑犬面具搞出了致命性的问题，事情恐怕会变得严重到无法忽视。

「警一级，有一件事我必须跟您确认。」

西利欧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波奇，问道。

「这次的案件结束后，您打算立刻将那个罪犯肃清掉吗？」

他和南瓜头对上了眼。

隔了一会儿，波奇用平淡的声音回答：

「啊，是啊。等肃清完笑面怪客之后……我会让丘米 · Revenger去死。应该说，如果我的预测没错……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丘米这个人最后都会消失的。」

波奇似乎话里有话。

虽然不知道是要佯装成作战时殉职还是遇难，西利欧认为波奇的意思是杀一个底层罪犯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便接受了他的说法。于是西利欧回到正题。

「之前提到的诱饵作战，您有什么指示？」

「有。可以去准备一份伟大都市会馆聚会大厅的行程表，和一份会场的示意图吗？」

伟大都市会馆，是位于中央联盟管辖的二号街的公共设施。

听到聚会大厅这个字眼，西利欧有点猜到波奇的想法了。的确，要让藏身已久的米拉家千金重归大众面前，就得准备与之相衬的舞台。

「自从米拉家当家被杀后，严格来说还没有过一整年吧？」

波奇确认这件事。

「是的。再过一两个星期，应该就刚好过一年了。」

西利欧想起当初米拉家当家被害事件发生时的那场骚乱。受到中央联盟盟主被杀这个异常事态影响，接下来好几个月里，每月必须完成的肃清案件数量都在成倍增加。

一年前的现在，西利欧和波奇一起连续好几晚不眠不休地肃清罪犯。同时，波奇在暗地里为让米拉家的千金成为自己的部下做好准备。西利欧从来没有见识过，那时候这个上司居然有如此用之不竭的活力。

「那么，执行作战的日子也定好了。」

波奇在大型南瓜面具底下露出坏笑，继续说：

「当天可有的忙了，西利欧。从跟笑面怪客定下契约的罪犯入手，一口气将大鱼钓上来吧。X日——是米拉家当家的一周年忌日。」

＊　＊　＊

第一卷 第三章：追踪笑面！（Chase the Smile!）

3-1 喜欢喝热的

抓获罗诺之后过了几天，某一天午后。

希尔薇的个人房间里，丘米抬起头让自己看得到后颈。系在纤细的脖子上的项圈，被希尔薇用手环连接并控制。

这两个尘工装置每天都必须进行两次同步。波奇说过，由于两个装置是经由尘纹相互连接的，这样做是为了不让连接中断。服从这个命令是为了确保用来对付自己的引爆装置运作正常，这样简直是屈辱，但丘米还是默默地忍下来了。

过了一阵子，装置发出「叮」一声响。希尔薇仔细确认过放开手环后灯亮了，便说：

「可以坐下来哦。」

希尔薇身穿以休闲长裤为主体搭配的着装，大概是因为正在读信，戴着一副红框眼镜。

叮，响起一声电子音，希尔薇从煮食用排尘机里将茶壶提出来。将茶倒入有常春藤和花朵装饰的茶杯里，整个室内都是红茶的香气。

希尔薇在深茶色的椅子上坐下来，不出声地喝了一口。茶似乎泡的很好，希尔薇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你也来喝一杯？」

丘米点了点头。希尔薇往成对的另一只茶杯倒茶，拿给丘米。

丘米放了几块方糖，然后插入吸管。跟往常一样，丘米拆下面具的过滤器，小心地把热红茶送到嘴里。

这几天他喝过几次希尔薇泡的茶，味道依然那么清爽。

「好喝。」

丘米直率地表达感想，希尔薇就露出一副傻眼了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你还是一样那么不讲礼仪。」

因为自己隔着面具喝茶，被希尔薇这么抱怨了。

「不介意的话，可以拿一点南瓜曲奇配茶吃。这是别人给我的，量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希尔薇打开曲奇罐，拿出几块曲奇放在金边的碟子上。

「谁给你的？」

「泰达拉警一级。他有时会过来送我慰问品。」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人名，丘米很惊讶。仔细一看，橙色的曲奇表面有一个南瓜图案。

「难道是那家伙自己做的……？」

「谁知道呢。这个曲奇很好吃，我想应该不是他做的。」

希尔薇这么回答，她的意思似乎是波奇自己做的点心很难吃。

「先不提这个，你喜欢吃甜食吧？不用客气，吃吧。来来，多吃点。」

希尔薇拿了一块曲奇，然后把整盘推了过来。她好像还记得不久前丘米在第七办公室拿走了包子。

「我不吃，别给我……」

正确来说，他想吃但不能吃。

和饮料不同，固体食物怎么也得把面具脱下来才能吃。丘米用吸管喝着红茶，想着找到机会就偷拿一点。

「真是个怪人。不要那么固执，脱掉面具不就好了吗？」

这样轻松多了，她的话里有这个意思。

希尔薇咬了一小口曲奇，然后继续写信。

她握着一支很长的笔，接连写下流畅的文字。写完后简单读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对折，装入信封后盖上设计成M字的封蜡，再放入一堆已经写好的信里。信堆的旁边，有一份前几天的中央报纸被折叠起来放在那里。

其中一面的标题写着『前联盟盟主 米拉家当家的子女 将举办沙尘葬法』。

那篇报道讲的是，发生米拉家夫妻遇害事件后就从大众视野中消失了的独生女阿尔米菈 · M · 米拉，即将举办一场大型追悼舞会。日期是四天后，刚好是事件发生后满一年的一周年忌日。地点在二号街伟大都市会馆的聚会大厅，届时将会包下整个大厅使用。

希尔薇的诱饵作战作为一大新闻上了各大报纸头条，根本无法想象这是一直在私下进行的肃清案件的其中一环。不只是报纸，电台和城市电视网的新闻节目也都在报道这件事。由于事件当时带来了很大冲击，刚好过了一年的现在传出这个新闻激起了堪比当时的话题度。

希尔薇摘下眼镜说：

「说起来，真亏警一级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传闻传的这么开。可是，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希尔薇整理好大约有二十封的信，呼了一口气。她振笔疾书写的这些信，都是寄给邀请前来参加追悼会的各方人士的私人信件。

「不过这样一来，盯上你的家伙们一定会听说这件事。阿尔米菈 · M · 米拉可是为数不多的最高排位人物，绝对会有人来追杀。」

对照至今丘米获得的情报和被逮捕的圣职者们的口供，便决定好了X日当天该如何行动。现在丘米等人在追捕的，是和笑面怪客定下的契约尚未失效的组织里的人。

「……觉得不安吗？」

丘米看着莫名没精神的希尔薇，这么问道。希尔薇听到后摇了几下头。

「这倒没有。到时纳赫特警二级也会在现场，应该不会出现敌人往哪里跑了都不知道的状况。而且虽然泰达拉警一级那么说，还是想办法调配到足够多联盟职员来布置在现场。」

希尔薇拿起一份汇总了当天的行程表、会场示意图、人员的现场分配方案并且上了尘工锁的档案。现在档案变回了白纸，内容她之前已经详细确认过了。

为了将笑面怪客本人逼出来，就需要真的让绑架组织将希尔薇拐走。原因是笑面怪客会在执行绑架之前和之后都联络一次绑架组织确认情况，而且并非用贝尔铃，而是固定电话。电话的另一边是契约者本人和两名被绑者。被绑者在绑架者的据点，这个事实间接证明了他们已经成功绑架目标。

这个作战的意义在于在据点将绑架组织制伏，再让实施绑架的人联络笑面怪客通知他绑架成功。

X日当天，他们要追踪绑架组织并得知他们的据点所在地，并推算出他们和笑面怪客交易的地点。

根据丘米在这一年里得到的情报，笑面怪客会和协助人一起去交易地点接收被绑者。接收时，他会给要求金钱作为报酬的人金钱，并将要求沙尘能力作为报酬的人和被绑者一起带走。

至于想得到沙尘能力的人是在哪里，又是如何被赋予沙尘能力的，罗诺到现在都还没有招供、波奇说有可能笑面怪客原本就故意没有让他知道。

联络到笑面怪客后，每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都由他随机决定。虽然这次还不知道他会怎么决定，无论如何这起肃清案件到了X日一定会取得重大进展。

两名上司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西利欧有其他正规业务要处理，也要不为人知地为诱饵作战做准备以及秘密调动人员，已经有他忙的了。

波奇除了调查高层的动向，也在探查笑面怪客名单上的人物是以什么为标准被选中的。只要能解开这个谜团，应该能从这个方面弄清楚一些事情。

希尔薇也要为自己作为米拉家千金亮相做准备，只有丘米一个人闲着没事干。既然没有要做的事，只好去做每天必做的锻炼，但是在室内挥刀会惹希尔薇生气，连锻炼也没办法了。就算跟她说自己挥刀时绝对不会用力过猛弄坏室内的东西，希尔薇也不会相信他。

丘米等不及即将到来的X日，有点按捺不住自己。

「好了，现在得用快件将这封信寄出去。」

希尔薇说道。负责监视的希尔薇要去其他地方，就代表丘米也要跟她一起走。丘米站起来，希尔薇好像想起什么一样拍了一下手。

「啊，对了。我托人替你准备了X日当天穿的衣服，要先试穿一下。」

希尔薇从堆积在门边的纸箱里拿出一件光泽耀眼，看起来十分高级的黑色礼服。

X日当天，丘米要扮演跟随希尔薇的米拉家仆从。由于是家族当家的葬法，必须穿正装。

丘米拿着礼服准备去其他房间，希尔薇阻止了他。

「等一下。我看你是要直接穿在紧身衣上面吧？你就在这里换衣服。」

「为什么？」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可一点要逃跑的意思都没有……何况，这个房间根本就没办法逃出去吧？」

丘米叹了一口气。由于两人住在同一个房间，丘米在吃饭和洗澡，甚至是睡觉时都得一直戴着面具。就算是他也觉得这样生活实在够呛，所以他尽可能找机会独处，但都被希尔薇限制住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信不过你。如果能稍微了解你的话，相信你倒也无妨。」

希尔薇用这种说法，是因为她总是试图摸清丘米的真实身份。丘米对此无法作出任何回应，为自己披上胸部有漂亮刺绣的衬衫。双腿穿过触感柔滑的长裤，上身穿上燕尾服。腰围有一点松，但考虑到要在下面穿厚装的防弹背心，这个尺寸应该正合适。

希尔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连串的换装动作，使他有点不好意思。

「就像量身定做一样合身呢。你把正确的尺寸告诉泰达拉警一级了吗？」

「没有，我没有告诉过他。是说，这套衣服是波奇准备的吗……？」

丘米说不出话来。他忍不住怀疑那个南瓜头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最后是领带。丘米不知道怎么系领带，便随便系了个蝴蝶结。在桌上用手肘撑着下巴看着他的希尔薇笑了。

「呵呵，这种系法还真新潮。」

「我没有系过领带啊……别笑了。」

「失礼了。我来教你，你照我说的去做。先把你系的这个解开。然后将左边和右边调整成大约三比一的长度。调整好之后，将两边在衬料的标识处交叠起来……错了啦。你这样系的话上下就反了。」

就算有希尔薇口头说明还是不懂，丘米很困惑。希尔薇说「真拿你没办法。」然后站起身来。

「我来帮你系，你要记住怎么系。不管是什么形式，你要出席的可是米拉家主办的聚会，我不准你打扮得这么不用心。」

希尔薇一把夺过领带，领带一下子解开了。

「那真是谢谢了……只是，拜托尽量不要碰这副身体。」

「没、没礼貌……！没人会碰你啦。」

希尔薇十分熟练地系好了。最后用力将领带绑紧。已经套上了项圈的颈部很不舒服，但看到希尔薇一脸满足地点头，也不好抱怨了。

「不好意思，帮大忙了。我应该有记住。」

丘米这么说，希尔薇没有回应。领带都系好了，希尔薇还是不松手，露出一副莫名安心的表情。

「什么，怎么了？」

丘米讶异地问道，希尔薇一下子回过神来。然后她拉开了有点过长的距离，喃喃地说：

「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我常常为父亲系领带。」

丘米看了看希尔薇放在桌子上的MGC制造的枪。那是她和罗诺战斗时使用的一把带刺刀的枪。看样子希尔薇很爱惜自己拥有的枪，但她似乎格外重视那把枪剑。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丘米之前就很在意这件事，尽管没指望对方会回答还是问了。

还以为希尔薇会拒绝，没想到她以平稳的语调回答：

「什么事？」

「以一个刚上任半年的肃清官来说，你的枪术出奇地好啊。我之前也见过不少枪手，但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精准的速射技术。你是有什么特别的训练方法吗？」

丘米这么问的意思是想知道希尔薇有什么诀窍。希尔薇的速射技术精湛得实在想象不到是通过一朝一夕的长期训练掌握的。丘米几乎没有任何射击方面的才能。他以前也练习过几次，但最后都完全无法把枪运用好。他使用的棕榈左轮手枪，是用来零距离射击的。

「哎呀。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又是你最擅长的客套话？」

希尔薇眯起双眼，露出一副怀疑是真是假的表情。

「不是，是真心话。归根到底，我这辈子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讲过。」

「嗯……？算了，没关系。我就顺你的意吧。」

心情似乎好了一点的希尔薇回答：

「答案很简单。早在成为肃清官之前，我就很熟悉怎么用枪了。我的父亲在米拉公司的众多事业里，对枪械部门投入得特别多。他是个有点孩子气的人，也很喜欢机械。父亲的兴趣是将旧文明时代的复杂机械结构重新设计，从而让这种机械在现代的沙尘环境下也能运作，所以他常常在经营公司时抽空搞设计。」

希尔薇抚摸了一下刺刀枪的表面。

「这把阿帕奇左轮手枪是父亲设计的，也就是他的遗物。他总是拿防身训练当名目，带我去家里的射击练习场一起打枪。所以从小我就一直很喜欢射击。到了现在，我闭上眼睛都会回想起庭院里到处都是一股铁和火药的味道。」

然后，她轻轻闭上了银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像是沉浸在怀旧中。

丘米的目光落在那把被称为阿帕奇的手枪上。他也注意到了旁边的报纸上一个叫沙尘葬法的单词。

虽然不是他想听到的有关训练方法的回答，看到希尔薇思念父母的模样，让丘米有了一个新的疑问。但是，他没能问出口。

在X日，他们为绑架组织准备了一个实施绑架的时机。由于到时会有中央联盟的相关人士和要员来到聚会大厅，现场配置了以肃清官为首的强力安保人员。在这样的状态下，绑架组织会实施绑架的可能性就会显著下降，因此给希尔薇安排了一个时机，可以让她独处而又不会显得可疑。

这就是举办这场沙尘葬法的目的。这个活动一般被称为沙尘送葬，基本上只有家属才能参加，是很传统的家族葬礼。将故人的骨灰往沙尘粒子撒出去，是无论上流阶层还是低阶层的人都严肃遵守的告别仪式。

举行沙尘送葬的意义在于接受和死者的诀别。因此，举行这个葬礼的时间点因人而异。有的人在故人死后一周年、或者三周年举行，长的可以去到十周年……也有人一辈子都不搞这个。而米拉家这次是一周年的忌日。

当他们谈到沙尘送葬是最适合执行诱饵作战的场合时，波奇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就算是为了工作，将为死者镇魂纳入到业务的一环，这件事波奇得知后也忍不住犹豫起来。

不过，希尔薇没有怎么犹豫就接受了这个要求。X日当天，希尔薇将会举行重要的沙尘送葬仪式。

丘米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希尔薇睁开眼睛。大概是想起来自己要出去寄信，希尔薇叮嘱完丘米脱下礼服后先挂起来等到当天再拿下来，就急忙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3-2 最棒的大小姐和最棒的搭档

楼下的聚会大厅里挤满了很多穿黑色礼服的男女。会场里的装饰主题参考了一幅标题为「化装舞会」的绘画，这幅画是现存的旧文明艺术品中最具有历史价值的作品。墙边的一张长桌上摆着几个银边的碟子，上面装有各种各样的料理，有几个侍应生在为参加舞会的客人派鸡尾酒。

今天X日的傍晚，米拉家当家的追悼会就会在这个伟大都市会馆里正式开始。

听着远处吵杂的说话声，丘米看了一下手表。

「我说，还要花很久吗？就快到开始的时间了。」

丘米对着二楼休息室的门小声说道。

「再等我一下。我现在在做最后的检查。你也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

丘米照她所说，检查了一下穿不惯的燕尾服。没有起皱，也没有翻卷。领带应该也照希尔薇教他的那样系结实了。

丘米要扮演的角色，是阿尔米菈 · M · 米拉的随从。虽然对自己要当护卫和女仆有点不安，但他更担心的是必须要暂时不佩戴那把显眼的刀。他身上只有一把惯用的匕首和一把棕榈左轮手枪藏在上衣内侧。

「久等了。」

门打开了。从里面出现了一个苗条的身影。她是这场舞会的主办人阿尔米菈 · M · 米拉，也就是希尔薇。

希尔薇身穿黑色哥特式长裙。丘米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该不会看起来有点怪吧？我有照镜子确认过，但看不到后背。这是我第一次换礼服时没有侍女帮我，所以有点担心会不会穿不好。」

希尔薇原地转了一圈，质感奇特的布料呈放射状飘起。用蕾丝编成的胸口处，一条不会亮眼过头的银色项链在发光。

然而，那副贴满了镜面的个性面具发出了更耀眼的光芒。面具的设计是米拉家的传统设计，希尔薇戴着它光是稍微动一下都会闪闪发光。

「啊啊，我觉得没问题。」

「你觉得啊，真不可靠。」

「因为，我又不懂这些事……」

丘米生硬地回答道。这里的所有东西，他之前都无缘接触。

「算了。没问题是吧？我们走吧。」

希尔薇先一步往走廊走去。接下来，他们两人需要扮演深闺千金阿尔米菈 · M · 米拉和她的随从。

希尔薇从楼梯上方环视大厅。一名来客注意到她后，一个接一个停下了话音。

就算被所有人看着，希尔薇也没有下楼梯。丘米心想她这是怎么了，然后看着她。

「快来护送我。不然会惹人怀疑啦。」

听到希尔薇小声地这么说，丘米才突然想起来了似的牵起她这位千金的手。薄料的丝绸手套和厚料的黑色手套互相交叠。

迈着缓慢的脚步下楼梯后，希尔薇在最后一阶楼梯停下了脚步。

希尔薇煞有其事地脱下米拉家的面具。她调整了一下与礼服相配的黑色头饰，在来宾面前露出自己的美貌。希尔薇那精心化过淡妆的肌肤，映照出不输给镜面面具的白色光辉。

「非常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这里。我是米拉家现任当家，阿尔米菈 · M · 米拉。」

希尔薇面向看到自己这位千金的姿容后震惊得忘记呼吸的人们，用通透响亮的声音说：

「父亲和母亲去世后已经过去了一年，还有这么多人思念着他们，我想父亲和母亲一定很开心。我为各位准备了一些聊表心意的招待品。晚上沙尘送葬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衷心希望各位能开开心心地回忆故人往事。父亲生前曾经说过——」

希尔薇在跟来客打招呼时，丘米戴着面具环视了一圈正看向这边的一百多个人。有一半人露出原貌，另一半戴着面具。戴着面具的人大概和自己一样是某个重要人物的随从。

就算没有收到希尔薇发的邀请函，只要是中央联盟的相关人士就可以自由参加。话虽如此，除了登录佩戴的面具和原貌，所有来宾都必须有使用尘纹认证的专用ID才可以入场，因此绑架犯混在其中的可能性很低。会馆的工作人员也一样。即便如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丘米努力让自己记住尽量多来宾的脸。

希尔薇打完招呼后行了一礼，随后工作人员把玻璃杯送过来。那是他们事先准备的无酒精鸡尾酒。希尔薇打了个手势，全体来宾便一同举杯。

米拉家前任当家的追悼会正式开始了。在大厅边缘就位的乐队开始演奏优雅的音乐。人们开始在自助餐区拿食物，会场里响起餐具碰撞的金属声。虽然主题是一周年忌日，但依然是聚会，所以整体上的气氛偏向于明快。

「她就是米拉家的……」

「是啊，就是之前那个事件的。」

「那个存活下来的女儿……？」

走进突然热闹起来的会场时，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就算暴露在人们夹杂着怜悯和好奇的视线之下，希尔薇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她将面具交给扮演随从的丘米后，往人群走去。

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希尔薇需要作为主要客人和各方人士打招呼。

对面有一个男人向她跑过去。他是个十分肥胖的秃头男人。身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只跑了十多米就喘不过气来，在希尔薇面前深深低下了头。

「阿尔米菈，大小姐……！」

「这不是南方（Minakata）先生吗？好久不见了。」

希尔薇用指尖提起裙子，优雅地行了一礼。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我没有一天不曾担心过，大小姐您在那一天之后过得好不好……！」

「请抬起头来。很抱歉让您担心了。」

丘米记得在哪里听过南方这个名字。他想了一会儿就想起来了，那是现任米拉公司社长的名字。希尔薇的父亲死后，继承了社长之位的人就是他。从他说话的口吻听来，他在希尔薇还是阿尔米菈的那时候就和她有深交。

南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希尔薇的脸。他眨了好几下浑浊的眼睛，吞了一口口水。

「一阵子不见，您长得比以前更加美了。澄澈的眼睛，秀丽的银发，跟前任当家一模一样啊……讨厌，我真不像话。人一上了年纪，就变得容易落泪了。」

「南方先生您一点也没变呢，什么时候看上去都这么年轻。」

「哈哈，大小姐真是坏心眼。我头都秃了，您还说这种话。」

南方哈哈大笑起来，希尔薇也用手背按着嘴，不失文雅地跟他一起笑。

丘米看到她那副表情，总觉得有种不协调感。希尔薇现在的笑容，跟他之前见过几次的那副带着一点天真的微笑完全是天差地别。

将其描述为眼神里不带笑意，也不正确。她那副笑容自然得天衣无缝，反而更有一种以磨炼得炉火纯青的技巧演出来的感觉。

「话说回来，大小姐长成一个大美人了。」南方说道。

「这一年里，您是怎么过生活的？」

「我在一号街的一角买了房子，在那里休养。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总想着再待一阵子就好，却不知不觉待了这么长时间了。」

「毕竟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这也难怪。最重要的是您已经走出了伤痛，可以在今晚举行沙尘送葬，之前那段日子就是必要的休养了。」

南方做作地眯起双眼，用十分感伤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真的受了前任当家大人很多照顾。现在就是我报恩的时候了。大小姐，只要是这副老骨头办得到的，再小的事也不要紧，请您一定要找我帮忙。」

「真的吗？那我想要一件新的礼服。」

「原来是这点小事啊！我去委托岳斗工艺社的设计师制作，不管您要一百件还是两百件都给您送上门！」

有几个来宾算准时机插入他们的对话。丘米没有见过他们，但一定都跟南方一样，是推动伟大都市发展的大企业的相关人士。

聚会很顺利地进行着。没有一个人把站在希尔薇背后的丘米放在眼里。而南方的随从，以及其他人的佣人都保持沉默。所谓随从就等同于影子，他们唯一且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闭上嘴巴跟随在主人身后。

丘米把无谓的闲话家常当耳边风过滤掉，时不时确认一下希尔薇的侧脸。不知为何，他就是忍不住在意希尔薇逢人就摆出来的那张虚假的笑容。

之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希尔薇得以从人群中脱身。她以需要补妆为借口，暂时回到了休息室。丘米也跟着她进入休息室。丘米立刻确认过桌上。桌上放着更换用的衣物和化妆品，还有一份总结了诱饵作战详情并且上了尘工锁的文件。当计划有变时，就会在这个时候有新的指示下来，不过目前没有任何变化。丘米把米拉家的面具放在桌上。

不再有人朝自己看过来后，希尔薇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一直绷紧的肩膀。她提起好像很窄的裙摆，在梳妆台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她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真不容易啊，阿尔米菈大小姐。」

丘米搭话说道，希尔薇便噗嗤一笑。

「没什么，这点小事我早就习惯了，佣人。」

虽然她这么回答，她的表情却有点闷闷不乐。她一脸紧张的样子，似乎不只是在担忧不久后就要开始的作战行动。希尔薇按摩了一下脸颊，让因为一直强颜欢笑而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因为用了比平时高八度的声音说话，她还清了几下嗓子来让喉咙恢复正常。

「虽然我不是不能理解，所有人都不怎么谈及父亲和母亲呢。」

希尔薇语气平淡地说道。的确，每个人都没有怎么谈及死者的事，都在问米拉家女儿的现状。即使有过交流，比起一年前就去世的人，别人对现在活着的人更有兴趣。

「你果然很讨厌这种所谓的社交场合吗？」

丘米问道。

「真是奇怪的问题。我有哪里不寻常吗？」

「不，倒没有不寻常。不如说，你的举止自然得出奇……」

回答时，丘米发现了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他对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希尔薇产生了疑问。希尔薇和阿尔米菈，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和言行举止都完全不同。

「该说你这人滴水不漏吗……观察得真仔细呢。说不定正如你所说的那样。阿尔米菈这个身份经常把我弄得身心俱疲。自从五岁在社交界正式亮相，我就被迫学习何为淑女应有的礼仪。」

希尔薇涂了淡色的口红，然后让两片嘴唇相互抿了一下。

「不过你可别误会了。我只是不擅长社交，但我以生育了自己的家为傲。我成为肃清官，也是为了重拾这份骄傲。」

希尔薇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她身穿阿尔米菈的服装，脸上却是希尔薇的表情。那是一副有着高风亮节的表情。

「那就是说，你总有一天会变回阿尔米菈吗？」

丘米这么一问，希尔薇就老实地点了点头。

「没错。在我成功将过去全部抹除的时候，我就会变回阿尔米菈，亲手复兴米拉家，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为了这个目的，我什么都肯去做。」

说到这里，丘米和希尔薇都闭上嘴巴不再多说了。

挂在墙上的一个有沙尘测量表功能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计时。

伟大都市会馆位于二号街里面积宽广的都市第一公园，旁边就是中央联盟相关人士专用的公墓。等聚会结束，希尔薇送走来宾之后，就要前往墓地举行只有死者亲属可以参加的沙尘送葬。

「……关于之后的重头戏。」

丘米说道。

「跟联盟有关系的人若无其事地走在外面，身边没有多少个护卫，那就肯定是要举行沙尘送葬。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希尔薇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黑犬面具。

「老实说，最好可以在我为父母报仇之后再举行。不过，这是工作，那就没办法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

「这件事轮不到你来操心。别多管闲事。」

希尔薇回头严厉地说道。

「我的立场迫使我必须付出比常人多一倍的努力，因为我的沙尘能力就是个巨大的优势。所以不管是诱饵作战还是沙尘葬法，我都必须毫无怨言地去做好，借此提升自己的地位。不然的话，我就真的没办法替父母报仇了。」

米拉家当家被害事件现在还没有被侦破。聚会大厅里也有一部分联盟相关人士在批判肃清官怠慢了这位幸存下来的独生女，以此来安慰她。这对同时身为肃清官的希尔薇来说起了反效果，但她丝毫不把这种想法显露在外，只露出一副社交笑容。

「说真的，有一大堆问题呢。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搭档，肃清官没有搭档就太不像话了。」

希尔薇继续说道。她的语气稍显不耐烦，但并非因为在生谁的气。真要说的话，有点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丘米背靠墙壁，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他开口说：

「希尔薇。」

「……什么事？」

希尔薇不太高兴地回过头来。然后，可能是察觉到这是丘米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慢了一拍皱起眉头。

「你的沙尘能力，从类型特殊和适合偷袭这两层意义上来看，都属于十分有用的一类。有这种能力的确会使你很难跟沙尘能力者组队，但我认为本来就应该由跟你搭档的能力者来配合你才对。所以，你不需要过分贬低自己。」

室内响起扁平的机械音。丘米跟希尔薇这么说，随后对自己说了鼓励般的话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定，他对跟自己有着相似遭遇的希尔薇下意识地感到同情。

希尔薇睁大了眼睛。她惊讶地眨了好几次眼，又突然别开了脸。尽管只有一点点，她的脸上浮现出不同于腮红的红色。

「……你之前不是说，你不会讲客套话的吗？」

「是啊。」

「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老实接受你的赞赏吧。谢谢。」

希尔薇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米拉家面具后面。阿尔米菈 · M · 米拉的沙尘能力并没有被大众所知，但人们都认为她身为沙尘能力者一定继承了父亲的【制铁】能力。无论如何，由于她的设定是不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沙尘能力，她在执行诱饵作战时把注射器拆掉了。丘米替她带了几个备用的注射器。

希尔薇露出阿尔米菈不会有的微笑说：

「说起来，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我之前见过的罪犯里，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人。」

丘米不否认。不仅是原貌，就连声音也隐藏起来，他自己也无法想象有这种人。

希尔薇站起身来。原本计划好的休息时间快要结束了。

「哎，那你又怎么样？丘米 · Revenger。」

希尔薇再次检查全身时，若无其事地这么问道。从她的语气听来，就算丘米这次也什么都不回答也没关系。

「你指什么？」

「我是问你，你在这件工作结束之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这个问题，丘米在黑犬面具底下的眉毛抽搐了一下。他倒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这件工作结束，就意味着杀死了笑面怪客。换言之，问题的意思是，他成功复仇之后有什么打算。这也意味着，他不再有作为复仇者的存在价值。丘米先不考虑要不要确实给出回答，在脑海里寻找答案时，他的思考像是被卷进了浓雾一样，完全看不清前方。

「这种事，我从来没有想过。应该说……我没办法考虑这种事。」

丘米无意中说漏了嘴。

「这算什么啊。你之后也要继续活下去的，怎么可能没办法考虑呢？还是说，你觉得反正要被送进工狱，想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吗？」

「不，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只是……我怎么也想象不了……」

看到丘米回答得这么不得要领，希尔薇大概是觉得丘米在糊弄自己，于是原本明快的表情一下子变成闹别扭的表情，然后说：

「你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回答呢。你问了人家这么多，自己却连面具都不肯脱下来，这样不太好哦？不过我说的话你大概连听都不想听吧……」

「……不是的。」丘米条件反射地这么回答道。

「什么不是？」

「我不是不肯脱下这个面具……而是没办法脱下。因为我没有脸。」

希尔薇一脸诧异。大概是太阳下山后外面逐渐变冷，希尔薇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事前准备的黑色衣物，然后回头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某种暗喻？」

丘米没有回答，沉默不语。

希尔薇认真想了一会儿，不过她最后卷起盖到手肘附近的长手套，确认当前时间。引爆装置的手环附带手表功能，响起微小的金属声。

「不好，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回去吧。别忘了拿上我的面具啊。」

「好……」丘米轻轻地摇了摇头。

以X日这一天为契机，事态将会发生重大转变。要想作战成功，就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丘米拿起米拉家的面具，再次扮演佣人。

3-3 沙尘送葬

太阳完全下山后，聚会宣告尾声。在入口目送最后一位来宾后，丘米和希尔薇互相给了个眼色。他们向负责收拾餐饮用具的工作人员知会了一声，说要从后门出发前往墓地。外面好像在下小雨，于是找人借了一把伞。

来到外面后，丘米马上从口袋里拿出贝尔铃一通操作。他打给已登录为联系人的西利欧，响了三下呼叫音之后挂断。然后对面立刻回拨了过来，贝尔铃同样只震动了三下。

计划没有变动。也就是说，依照原计划，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联盟职员被派遣到伟大都市会馆外面的都市第一公园。除了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和这个二号街邻接的一号街、三号街、七号街、九号街、十号街，每条主干道都安排了人手监视。

终于到重头戏的时候了。在伟大都市会馆的出入口处，丘米撑起伞为大小姐挡雨，并先一步走了出来。

从这里走路去中央联盟的公墓用不了几分钟。沙尘葬法基本上只有死者的亲属才会出席，不过让一两个佣人陪同出席的情况并不少见。

接下来，随时都有可能被绑架业者盯上。当他们顺利遭到袭击时，丘米会假装被打倒，希尔薇会假装无力抵抗被拐走。之后他们会执行事前计划好的追踪方案，推算出绑架组织的据点所在地。

负责指挥的是西利欧。至于波奇，在完成目前这一阶段并展开正式肃清行动之前，他都无法行动。

都市第一公园是一个面积宽广、为中央街点缀出一片新绿色的地标性景点。位于中央的喷水广场里开了一家咖啡馆，不过似乎已经关门，店内一片漆黑。

四周都是花坛的一条小路往东北方向延伸。放眼望去，树木的对面有一个十分荒凉、立着一排墓碑的地方。那里就是墓地。

天上正下着雨，加上街灯不多，周围一片昏暗。

希尔薇在米拉家历代祖先长眠的墓碑前面停下脚步，隔着镜面面具凝望墓碑。一年前被杀的当家夫妻的名字，就刻在墓碑的最下面。

远处看得见一个衣装得体的老妇人和像是她儿子的人在一起散步。丘米注视着他们的动向。两个人都戴着很深的兜帽，看不清楚他们戴的是什么面具。

希尔薇触碰墓碑上方的把手。一拉，盖子部分就打开了，装在里面的一个小盒子映入眼帘。刻着米拉家家纹的盒子里，装有希尔薇父母的骨灰。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伞下的希尔薇十分小声地低喃道，然后单手拿起骨灰。她的低语声被雨水的声音盖过，连站在她身旁的丘米都不一定听得见，却能充分让人感受到她的悲哀之情。

天空中，自然聚集成群的沙尘粒子在风中飞舞。

希尔薇朝着如同漩涡一般飞升的沙尘粒子放出手里的骨灰。微细颗粒在空中交杂汇合，在昏暗的雨天下向着一望无际的天空飞去。

根据沙尘葬法，死者的肉体会回归大地，精神会回归宇宙。通过与覆盖整个世界、拥有神性的沙尘粒子融为一体，死者的灵魂就能从无限回廊中得到解放。

丘米看着这个沙尘送葬，不由得看出了神。由于身处随时随地可能被人盯上性命的状况，他一直有留意周围环境，现在却有一瞬间分了神。

那副情景相当美丽。

希尔薇微微颤抖的双肩，并非直接向某个人吐露自己内心的情绪，唯有给看到她的人一种仿佛时间停止般一切都陷入停滞的感觉，让人感受到她无声的悲痛。她并非不久前扮演的那个在舞会上逢人摆出一脸假笑的阿尔米菈，而是思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坚强接受了父母已去世的米拉家独生女。她这副沉浸在悲痛中的模样，正是她原本高尚品性的体现。

丘米想起希尔薇刚才说过，她要复兴米拉家。

的确，现在他们两人都是为了替某人报仇而活着，并且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不过，两人的本质完全不同。对希尔薇来说，报仇只是一种手段。而对丘米来说，报仇就是目的。虽然明白到自己和希尔薇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就算明白了自己也无能为力，便不再多想。

脑海中浮现复仇这个字眼时，丘米的内心深处就因无尽的怨恨而隐隐作痛。过去曾经使他浑身颤抖的怒火在现在重新燃起。同时，由此所产生的复仇心使现在的他再次紧抓过去不放。

没有任何要素指向未来。

由于不习惯思考，丘米有种奇妙的空虚感，微微垂下视线。

吹起了两阵风。第一阵风扫清了形成漩涡的沙尘粒子。第二阵风把盒子里剩下的一点点骨灰完全吹走了。

丘米又再观察周围。

雨以分钟为单位下得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外面已经是风吹雨打。

刚才看到的老妇人和她的儿子已经进入了墓地。儿子牵着走路踉踉跄跄的老妇人的手，在这场雨中越走越近。他们来到希尔薇背后，向她搭话。

「请问您在为谁送葬啊？」

老妇人这么说完，抬起了头。一副写实造型的狼面具窥探着丘米和希尔薇。焦茶色的沙尘粒子正在老妇人的周围沙沙作响，蠢蠢欲动。

来了——！

丘米一发现老妇人已经启动了注射器，

「离大小姐远点！」

马上扔掉伞，大声喊道并想要抓住老妇人——但是，老妇人敲打了一下地面后，瞬间失去了踪影。正当丘米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时，就在他身边的希尔薇也无声地消失了。披在希尔薇肩上的丝织品飘落了下来。

丘米还没来得及惊讶，他的下半身就一下子被吞没到地里。如同地陷一样，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彻底失去了硬度，变成了柔软的果冻状地基。

（这是……使物质【液化】的沙尘能力……！？）

当丘米正要确认消失的希尔薇去了哪里时，

「不好意思了，米拉家的大小姐就由我们收下了。」

似乎是老妇人的儿子的男人在丘米身后说道。男人手里拿着一把MGC制造的消音手枪。丘米从下方往上窥探男人戴着的兜帽里头，发现对方戴着和老妇人一样的狼面具。

丘米面转向前方的同时，戴狼面具的男人在雨声的掩盖下开了三枪。

子弹「咻」一声地被击发出去，第一发击中了丘米的胸部。其余两发击中了腹部。在礼服下面塞得严严实实的防弹尘工素材挡住了子弹，掺了真血的浆糊从创口处飞溅开来。

「咕啊……」

虽说是小口径子弹，但被正面击中的冲击还是让丘米忍不住叫出了声。丘米就这样面朝上躺倒在地，演了一阵死前抽搐后，一动也不动了。

戴狼面具的男人看着丘米衬衫上逐渐被染成一片红色，看了一两秒钟。如果是中央联盟里叫得出名字的名门，他们的随从多数都是战斗能力与肃清官不分上下的沙尘能力者。如此轻易就解决掉对方让男人觉得很意外，但他还是把消音手枪收回怀里，再把兜帽戴得更深点后就离开了。

丘米的身体渐渐沉入软化的地面里。这种偷袭效果强的沙尘能力不仅很适合用来绑架，甚至可以做到自动掩埋尸体。

缠绕在地面的沙尘粒子对同质的尘纹起反应，显示出使用这个能力的老妇人离开的方向。看样子，老妇人还没有解除注射器。这个沙尘能力似乎并非长时间持续的能力，丘米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地面逐渐重新变硬，不过在他收到信号之前都不可以动。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却莫名感觉十分漫长。

之后，口袋里的贝尔铃震动了。丘米猛地坐起身来，从差一点就要完全变硬的地面中爬出来。按下贝尔铃的通话键后，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

『是我。接了电话就代表你还没有死，对吧？』

打过来的是西利欧。

「是的。行动没有任何大碍。」

『绑架犯坐上一辆厢型车跑了。马上过来指定地点。』

「收到。」

如果要跟踪绑架犯到他们返回的据点，就不能被对方发现。可是，现在也得和时间赛跑。丘米如同影子般冲出墓地，跑到了公园的西门。在这个计划会合的地方，停有一辆黑色的大型汽车。

西利欧坐在驾驶席上。他确认丘米已坐进来后，一言不发地踩下油门。两人在中央街的道路上前行。因为今天是周末，在这条路上往来的车辆很多。汽车后座放有丘米的爱刀，还有希尔薇的爱枪。

「负责监视的人说，确认到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带着巴雷特警五级从土里出现，和一个男人一起坐上了厢型车。你在绑架现场有确认到什么情报的话，就全部报告给我。」

西利欧从后视镜看着丘米说道。西利欧戴着一副无机质感、看起来像把西利欧的脸从正中间一刀两断的白色面具。面具似乎有改装过，有一条软线延伸出来并连接着贝尔铃。

「我看到的绑架犯是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男人。老妇人是【液化】沙尘能力者，被她的沙尘粒子触碰到的地面会像果冻一样下陷。希尔薇应该是被她带到地里去了。另一个人没有启动注射器。两个人都戴着狼面具。」

丘米一边快速将情报告知西利欧，一边将很不舒服的礼服撕破扔掉。当他拆掉缠在紧身衣上面的防弹素材时，身体一阵刺痛。

车在中央大道上往北行驶。由此可见，他们前进的方向是七号街或九号街。再往前走，就会到达犯罪组织横行的十七号街和十八号街。

遍布在周围大楼屋顶上的联盟职员正在搜寻绑架犯的动向。波奇以个人名义可以动用的最大人数就是他们这么多了。

西利欧按着面具边缘通话，断断续续地确认到了绑架犯搭乘的厢型车的位置。现在，两人并没有追丢，也没有被对方发现。

通话时，西利欧问：

「你刚才说其中一个绑架犯是个老妇人，对吧？」

「对。」

丘米表示肯定，西利欧像是思考了一下后，

「难道，是狼面（Lupus Face）吗……」

这么说道。丘米没有听过这个组织名字。

「那是什么？」

丘米问道，西利欧便不情不愿地说：

「是一个大型家族性犯罪组织，以人称狼母（Mother）的年迈母亲为中心。所有人都戴着狼面图案的面具。几年前曾经立案肃清他们，但当时包含狼母在内将近一半人都逃掉了。我没有记错的话，狼母本人应该是非沙尘能力者才对……」

这就意味着，名叫狼母的首领很有可能被笑面怪客赋予了能力。得知这个组织和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约，又多了一条线索，丘米不由得把身体往前倾。

车行驶了一段时间。照目前看来，追踪很顺利。正因如此，丘米才无法忽视自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认为和笑面怪客定下契约的罪犯实施绑架后，自己能毫无意外地掌握到罪犯的据点。在这片伟大都市的霓虹标志牌急速飞过的景色之中，当丘米希望可以就这样不会追丢时，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啧！」

收到联络的西利欧咂了咂舌。话筒另一端的联盟职员焦急地告知西利欧某件事，音量小得丘米听不见。

「抓紧了……！」

一挂断电话，西利欧就突然将油门踩到底。车大摇大摆地开到了相反车道，眼前的货车随即大声鸣响了喇叭。西利欧凭借正确的驾驶技术穿过车辆之间，继续飞速前进。他是想就这样追上厢型车。

「到底怎么了？」

西利欧头也不回地回答：

「事情变得麻烦了。根据厢型车的前进方向来预测，他们的活动据点有可能在九龙公寓。我还在想他们怎么一点也不在意被人追踪和监视……」

丘米皱起眉头。刚好在这时，车驶入九号街区块。远方的海湾沿岸处，有一座伫立在黑暗里的巨大建筑物。

九龙公寓于伟大都市建市的过程中被建造出来，是这座都市最大的住宅集合大楼。其构造因不断增建而大幅扩张，以及有份进行建筑的沙尘能力者参与了内部建设，结果就是内部完全化为了一座迷宫。

听说这座迷宫复杂到连长期住在那里的人都不知道整个内部长什么样子。那里是犯罪和卖淫的温床，有多个犯罪组织潜伏。外人随随便便进去，那就跟蝴蝶飞进蜘蛛的巢穴里没两样。

问题是，九龙公寓内部是一个类似独立城镇的环境。也就是说，推算出活动据点这个行为的定义不同了。必须搞清楚他们用来当据点的是建筑物，抑或九龙内部的一个区块。当然他们没办法从外面窥探他们的动向，只能直接进去追踪。若是这样，就几乎不可能秘密行事。

目前的状况，最重要的不再是追踪不被对方发现，而是不追丢对方。

集中精神眺望挡风玻璃的对面，能看见远处有一辆黑色汽车。看样子，那就是绑架犯搭乘的厢型车。从这里无法判断对方有没有发现自己。

两人逐渐驶近耸立在眼前，像山一样巨大的九龙公寓的底部。九龙公寓由多栋高楼集合而成，如同相互融合起来一样，因此有无数个出入口。绑架犯搭乘的厢型车在其中一栋楼的楼梯旁粗鲁地停了下来。

有八个戴狼面具的人下了车。其中一人抱着彻底昏睡过去的希尔薇。

「这种情况，要怎么追踪？」

「他们会来九龙公寓出乎我意料，不过原计划大致上保持不变。我和你谁来都无关系，总之要有一个人负责推算出他们在哪一个楼层活动，并将首领制伏。」

然后，西利欧的车也已经驶近了九龙公寓的入口。

「收到。」

3-4 九龙公寓

西利欧踩下刹车。趁着车速还没有完全减下来，丘米打开车门。他一口气解开卷在刀身上的绷带并跳下车。丘米采用护身姿势翻滚着陆后，立刻追着绑架犯跑上了楼梯。在两道方向相反的铁质楼梯之间的平台上，一个戴狼面具的男人正拿着枪埋伏在那里。

「狼母，猜中了！有追兵来了，暂时只有一个人！」

绑架犯似乎因为害怕有追兵，留下了一个人把风。戴狼面具的男人朝着楼梯上方如此喊道。

「果然有人追踪我们吗？不过没关系！只要回到公寓，就是我们占上风了！」

老妇人沙哑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下一个瞬间，负责把风的狼面具男人开了一枪。丘米挥动手臂，一如往常地看穿弹道并用刀身挡住子弹。

「诶——？」狼面具男人惊讶道。丘米奔到他跟前，用手肘给他的颈椎来了一记，将他打到楼梯平台的墙边。

丘米将刀尖往狼面具男人的腹部刺入几厘米，然后一扭。

「呀啊啊啊！」

狼面具男人痛得大叫。丘米快速地告诉他：

「一秒钟以内给我说出来。你们潜伏在哪个楼层？」

看到对方颤抖着手朝自己竖中指，丘米立刻斩了他的头。不等西利欧追上来，丘米就直奔上楼梯。他穿过半开的门，入侵到公寓里。

丘米看到九龙公寓的风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尘工食品卖场、枪店、理发店、按摩店、面具店等各种店铺在走廊里林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在室内。公寓内部被装饰成一片黑色，大量汉字标识的招牌在一闪一闪发出刺眼的霓虹灯光。画在天花板上的夜空画面十分奇特。

行人看到丘米拿着的大长刀上滴着血，纷纷尖叫起来。在行人的对面，能看到远处包含狼母在内的狼面具一伙在逃跑。

丘米快马加鞭追上去，狼母发出「噶哈哈哈！」这种令人很不舒服的笑声，将高密度的沙尘粒子倾斜到死胡同的墙上。墙的表面如同融化一般摇晃了一下，狼面具一伙居然一起跑进墙里去了。

留在原地的一个狼面具咔嚓一声启动了注射器。满溢而出的绿色沙尘粒子缠绕住他的身体。使用沙尘粒子的战斗开始之际，居民们都作鸟兽散逃离了现场。

丘米快步冲到狼面具跟前，准备用刀给他一刀袈裟斩。对方不可能跟得上他的动作——但是，他没能斩下去。响起一声锐利的敲打金属声，狼面具正面接下了挥过来的刀。

刀被弹开，丘米一个回旋重新摆好架势。狼面具的宽松夹克上面破开了一条直线的缝隙中，看得见像镀了一层银一样的皮肤。看样子，他是让沙尘能力作用于自己体内，使皮肤【硬化】的沙尘能力者。

「黑犬，你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吧？那你是杀不死我的。」

狼母将墙壁液化好让自己可以通过，而墙壁上面的沙尘粒子开始消失，墙壁马上就要关闭。现在必须靠速攻结束这场战斗。提升人体或物体强度的沙尘能力本身并不算少见，相对的是这种能力的泛用性和有用性都很高。丘米的爱刀被弹开，代表对方的沙尘能力能使皮肤变得比铁更硬。

丘米活用过去的战斗经验，制定好了跟这种对手战斗时的对策。他挥了一圈刀，和之前一样从正面攻击。

在狼面具快要抓住自己之前，丘米一蹬从地面跳起来。丘米飞到高空中，空翻了一圈后落到了对手背后，在狼面具回头之前朝他的头部砍了过去。

咔嚓，响起一阵扭曲的声音，狼面具裂开了。

「什么……！？」

丘米快速蹬地两次，藏在鞋底的小刀露了出来。他朝敌人使出高速的回旋踢，敌人那半毁的面具就彻底被粉碎了。

即便是兼具轻便和高耐久度的尘工制面具，被经过长久锻炼的剑士从正面斩击也是不堪一击。一流的沙尘能力者之所以不会疏于锻炼依靠肉体的基础战斗能力，是因为他们至少要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的面具和注射器，否则根本谈不上战斗。

「呜……！」

在这个空中沙尘浓度高得无需确认的环境下，露出了原貌的青年捂着嘴巴面露苦相。

这时，西利欧追上来了。

「他们就在这前面。从沙尘的量来看，狼母应该做不到连续使用能力。」

丘米告知西利欧，西利欧默默地点了点头。丘米抓起痛苦得直打滚的青年的后颈，穿过液化的墙壁。他这样行动是因为预想到敌人会埋伏，而他的预想是对的。

经过一阵如同浸在水里的不协调感之后，突然枪声大作。

丘米用手上的男人身体当挡箭牌，挡住所有打过来的子弹后，将被打成蜂窝的身体抛开。墙壁对面似乎是一间住宅，铺了榻榻米地板的房间里有三个狼面具在等着。尽管在室内，有一段楼梯分别向楼上和楼下延伸。楼梯尽头有两扇门。

丘米以电光石火之势手起刀落，斩杀了其中两个人。将最后一人的手枪打落之后，用刀柄顶进他的心窝。

「喝啊……！」

「狼母往哪里跑了？」

看到对手指了指往上的楼梯后，丘米一刀刺进了他的胸部。

「原来如此……正如警一级所说，本领很不赖。」

在背后观察的西利欧说道。听到出乎意料的评价，但丘米没有在意，继续前进。

上楼梯之后来到一间酒吧的里面，一个老人在看店。走到店外，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这个楼层里似乎都是餐饮店，拉下了门帘的店面参差不齐，人流量比刚才的楼层还大。由于身高不够，丘米看不到对面，于是跳起来抓住墙壁的凹处。几十米远处，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狼母的身影。

丘米只花了不到几秒钟就来到了拐角处，然后是一条有大约十扇门的走廊。正在进入其中一个房间的狼面具一伙回头看了过来。

「狼母，那家伙来了……！」

「什么！？不可能，次郎（Jiro）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做掉了！」

「不管怎样，前面就是尘工楼层了！到了那里就能彻底甩掉那家伙了！」

他们说了很陌生的词语。丘米追着敌人进入房间，眼前的情景使他吃了一惊。由通风井构成的空间里，中间是一个空洞。空洞里用来充当桥梁的楼梯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而且难以置信的是，楼梯在不停地移动。响起「哐」一声，通往对面道路的楼梯开始朝不同的方向延伸。位于其延伸前方的道路也如同在做缓慢的钟摆运动一样，改变着连接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九龙公寓的特征之一，尘工楼层。」

跟上了丘米的西利欧隔着白色面具睥睨眼前的场景，毫无感慨地说道。

「听说被施加了【磁力】的尘工建材相互吸引，导致这里的构造会不断变化，隔一段较长的时间才会绕回原来的构造。」

远处上方，狼母一伙在俯视着两人。他们所在的地方太高，凭丘米的身体能力也绝对跳不上去。

「呀哈哈哈哈——！再见啦！」

狼母尖声大笑后，打开里面的门进去了。门里又如同交替她出场一样冒出几个狼面具，举枪朝丘米两人射击。狼面具各自移动到走廊，变换着角度持续射击。丘米和西利欧躲到附近的暗处来避开枪击。

「可恶……！」

丘米咬牙切齿地说道。虽然不至于被这群家伙干掉，但被拖住脚步而追不上狼母的话就全完了。他也无从得知，断断续续地移动的楼梯什么时候会再接通狼母消失身影的那扇门。越是含着手指待在原地，追丢狼母的可能性就越大。现在只有设法抓一个狼面具，审问他再绕道追踪这条路可以走了。

这时，响起「咔嚓」一声。一看，西利欧启动了注射器。

「哼。不要因为这种小问题就乱了阵脚。我来接通道路。」

「你说什么？」

「我挡住子弹之后，你就立刻朝空洞跳出去。懂了吗？」

高密度的水蓝色沙尘粒子出现，同时西利欧从暗处跳了出来。西利欧出来后马上就有密集的子弹打过来，但他手臂一挥就在空气中造出一张透明薄玻璃一般的膜，并挡住了子弹。似乎听见某处传来划破空气的「咔咔」声，才发现周围都被笼罩在冷气中。

尽管不明白西利欧想做什么，现在也只能相信他说的话。丘米知道西利欧讨厌自己，但这种情况下他故意害死自己也没有意义。

丘米起步一瞪，往深不见底的空洞跳了出去。

西利欧用力张开手掌，鼓足劲头触碰地板。水蓝色的沙尘粒子随即从西利欧的手掌里流入地板，从该处开始以惊人的势头冻结开来。

下一个瞬间，一条由厚冰形成的道路向着丘米跳出去的位置延伸至空中。丘米每往前走一步，这条由西利欧即兴造出来的冰桥都会继续生成，并且延长到丘米想去的任何地方。

西利欧以外的所有人全都惊讶到忘记了呼吸。

【冰冻】沙尘能力者，西利欧 · 纳赫特警二级肃清官。西利欧能够操纵沙尘粒子，使其直接化为冰。虽然在讨论诱饵作战的会议上已经听过这个沙尘能力的概要，但没想到竟然能做到这等绝技。这个沙尘能力在战斗方面和泛用程度上都可以说是一流的。

丘米在狼母一伙进入的门前跳下来，瞬间来到哑口无言的狼面具身边，并一刀将其斩杀。回头一看，冰桥彻底断裂后掉落到空洞里。远处的西利欧身上缠绕的沙尘粒子明显少了很多。这个能够生成如此多冰的大招，似乎无法连续使用。

残余的狼面具慌张地朝西利欧开枪，但子弹再次被冰玻璃挡住了。身边飘起一阵冷气的西利欧看了一眼丘米那边，告诉他：

「别停下脚步。我肃清完这些人之后，就立刻重整队伍继续追踪。」

西利欧生成一堆小型冰块，对着附近的狼面具发射出去。丘米在看到最后的战况前，就跑上前去追狼母了。

门的后面一片昏暗，有一条又窄又长的直路。丘米一边留意可能会有液化的路面一边往前跑，穿过出口之后，又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虽然不是尘工楼层，在丘米面前的又是一个奇特的空间。天花板和刚才的地方一样布满了通风井。尽管在公寓楼里，却看得见公寓的外壁，眼前的画面十分不可思议。从上面往下看，这个地方是一个「回」字形结构；装有栅栏防止有人掉落的走廊连环相叠。假设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楼，那么从这里可以看到十楼以上的楼层。

在三楼的走廊，看到了正在俯视这边的狼母。她身边只有一个抱着希尔薇的狼面具。

「这家伙……！他到底是怎么追上来的……！」

狼母和狼面具惊愕道。丘米判断从这个距离可以顺利让他们无路可逃，便拿好刀开始冲上去。

「没用的！你已经是我们的瓮中之鳖啦！」

狼母按了一下自己戴的狼面具的侧面，「哔——」响起一声很高的音。那似乎是改装后附加在面具上，类似犬笛的功能。周围的门逐一打开，从里头冒出十个带着枪械的狼面具。丘米心想居然还有这么多人，咂了咂舌。同时，他从狼母说的话里明白了，这里就是狼面的活动据点。

「干掉他！」

3-5 VS“狼面”首领狼母

狼母一声令下，所有狼面具一起向丘米开枪。

「……！」

丘米当即大幅度侧翻来回避，但无法避开从大范围喷涌而来的所有子弹，被几发子弹擦伤了。被划破的皮肤伤口喷出鲜血，但丘米依然毫不畏惧地往离自己最近的狼面具冲过去，斩下了他的头。随后，丘米直接进入死角藏身，再拔出带在身上的三把短刀，一口气投出去。每把短刀都命中了一个狼面具，但敌人还余下几个。

一边避开枪林弹雨一边反击的丘米看得出来，狼面具一伙的阵脚已经大乱。这些留下来阻击敌人的狼面具看起来还不是很熟悉战斗。只要看准他们装填子弹的时机攻击，就应该有办法逐个击破，正当丘米如此判断时。

「真是一帮指望不上的废物！喂，把阿尔米菈搬到房间里！」

狼母大声说完，握紧拳头击打了一下地板。从中生成的焦茶色沙尘粒子流入地板，狼母的身体随即扑通一声潜入了地里。从三楼到二楼，再从二楼到一楼，不断穿过液化的地板后，有一瞬间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随后，狼母从前面墙壁的另一侧瞄准这边冲了出来。

「由我来直接杀死这家伙！你们都给我不停开枪掩护我！」

狼母以无法想象是老妇人应有的速度迫近丘米，双手不知何时装上了钩爪。狼母正如「狼面」这个名字的象征一样，露出锋利的爪子从左右两侧不断迫近；丘米将刀水平拿稳来招架。

两人展开短兵相接。丘米本来想立刻用刀将爪子弹回去并顺势斩下去，可他没有这么做。丘米不能杀死狼母。起码在进行到联络笑面怪客这一步之前，他必须让狼母活命。然而，对手的激烈攻势不给他手下留情的机会。

铿、铿！丘米挡着往自己抓过来的钩爪，打算用手或者刀柄将狼母制伏，但首领老妇人立刻将自己埋入墙里。尽管是被笑面怪客赋予了能力才成为了沙尘能力者，狼母对沙尘能力的运用很得心应手。狼母在液化的物体内部随意移动，再从死角中现身不断瞄准丘米的要害攻击。

缠绕狼母的焦茶色沙尘粒子的密度比之前看到的还要高，不停地跃动着。狼母将液化物质的沙尘能力活用起来，看来是为了要付出全力的战斗才特地留了这一手。

听到背后传来「咔嚓咔嚓」的架枪声，丘米迅速侧翻。分散到四面八方的狼面具一伙在一楼集合，同时开枪掩护狼母。丘米避开从周围飞过来的掩护火力，而在他移动的前方，从地板冒出半个身体的狼母正等着他过来，大幅挥动起钩爪朝他刺过去。

「让所有人看看你死得有多惨吧！」

「切……」

顷刻间，丘米在空中挥刀，用刀背敲了两下鞋底。藏在鞋底的刀弹出来后，丘米一边旋转身体一边伸长双腿，挡住狼母的钩爪。丘米理应在绝妙的平衡下挡下了攻击，但比他预想中更长的钩爪还是狠狠刺入了他的腿肚子。

「呀哈哈哈哈哈——！」

「噗」一声，丘米的伤口喷出了鲜血。狼母被丘米的血溅到，高声大笑。

「可恶……！」

丘米强忍着疼痛侧翻，想顺势往旁边的狼面具斩过去，却被在地板下面高速移动的狼母挡住了他的刀。

「你居然敢杀死我可爱的儿子们！」

狼母一边用钩爪突刺一边大喊道。她挥出的每一击都充满了对丘米的愤怒。

「不要以为你可以从这个九龙公寓活着回去，黑犬面具！」

战况逐渐恶化。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能必须全力挥刀反击并砍掉狼母的一条手臂，这是丘米思考后的结果。再这样下去，他甚至有可能败给对方。

丘米转了一圈手里的刀。就在这时，楼上无数道门里的其中一道打开了，一个男人的尖叫声响遍了整个室内。

所有人都察觉到异状，暂时停止了战斗。

一看，只见戴着镜面面具的希尔薇从三楼走廊里飞奔而出。她手里拿着一把似乎是抢过来的刀，刀身发光并滴着血。大概是刚刚醒过来，希尔薇看了一圈整个楼层来确认周围的情况。一个狼面具从她背后的门里出现，正按着被划伤的上臂。

在这一瞬间的寂静里，丘米大叫：

「希尔薇！」

相隔很远的两人四目相对。

「那个蠢儿子……！」

狼母看到部下的失手，在狼面具底下咬着牙低喃。狼母再次准备潜入液化的地板里去，但是希尔薇早一步跨过扶手，往一楼跳下去。

希尔薇按着被风压吹起来的裙子着地。黑色连衣裙轻轻地飘动了一下。丘米用刀背推开愣住了的狼母，趁机打开枪套和腿包。将阿帕奇左轮手枪和注射器抛出去后，希尔薇一手接住了。

「丘米，情况怎么样了？是说，这个地方……难道是九龙公寓？」

和丘米会合的希尔薇问道。包括狼母在内，剩下的敌人还有六个。

「对，细节之后再跟你说明。除了那个老太婆，其他人杀掉也无所谓。」

「是吗？知道了。」

简单共享过情报后，希尔薇启动了注射器。响起「咔嚓」一声。

「什么……？」

出乎意料的情况使狼母忍不住这么说道。

狼面具一伙的掩护射击停止了，大概是因为现在开枪有可能会不小心打死希尔薇。

「狼母，该怎么办……！」

和惊慌失措的部下不同，狼母在短时间内整理好了思考，并立刻开始行动。

「不，我们要做的事情没有变！我来做掉黑犬。你们去给我抓住阿尔米菈！」

听到狼母的话后，五个狼面具一起包围住希尔薇。希尔薇弯腰避开试图抓住自己的男人的手臂，然后用枪剑上的短刀迅速地刺了男人的腹部两次。男人一松开手里拿着的MGC制造旧式手枪，希尔薇立刻夺过来，用像是在用自己的爱枪一样纯熟的动作扣下扳机。

响起两次枪声后，两个狼面具被打中头部倒下了。

然后，丘米用刀斩杀迫近希尔薇的狼面具。

眼见两人的行动无视了狼母的存在——

「真是笨蛋，忘了还有我在吗？」

狼母准备穿过液化的墙壁——

「哈……？」惊讶道，然后撞上了僵硬的水泥墙。

丘米豪快地挥刀，将剩下的狼面具「砰，砰」一个不剩全部杀死。只要希尔薇启动了注射器，狼母那难搞的沙尘能力就会被封印。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杂兵了。狼面具一伙一个接一个被打倒。在最后一个狼面具的尸体上，丘米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希尔薇用枪指着狼母。

和希尔薇背对背的丘米也把刀对着狼母。

「你完了呢。」

「你完了。」

两人的话音同时响起。

站起身来的狼母看到周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狼狈不堪。她按着后颈，是因为她怀疑注射器发生故障了。任何地方只要有希尔薇在，在现场的沙尘能力者一定都会做出这个动作。

「这，到底怎么回事？冒牌货……不，你就是米拉家的独生女错不了。陷阱吗！？还是说……」

「你说的都没错。我就是米拉家的独生女，也是陷阱。」

「狼母，我有几件事要问你。给我听好了。」

丘米把刀架在狼母的后颈上说道。

「你绑架阿尔米菈 · M · 米拉，是因为和笑面怪客定下了契约吧？」

「笑面怪客……！这样啊，你的目的是那家伙啊……」

丘米一言不发，往拿刀的手上加大了一点力度。刀刃像是融入脖子的皮肤一样刺了进去。

大概因为狼母的胆量很大，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句痛。

「用YES或者NO回答我。」

「……YES啦！」

听到狼母的明确肯定，丘米放心了。如果这是其他绑架，不敢想象要花多少工夫。

「狼母，你假装已经成功绑架目标，照原计划约笑面怪客出来。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不会将这把刀再刺入十厘米。」

狼母那满是皱纹的皮肤在流血，而她望着周围。到处都是狼面具的尸体和一股血的味道。明白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反败为胜，狼母含着口水咂了咂舌。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快点将那把刀收起来！」

「告诉我笑面怪客预计在什么时候联络你，还有你们到时候怎么交易。」

「今天零点正……！时间刚好到零点时，他就会用固定电话打给我。我接了电话，再换绑架来的人跟对方通话之后，就谈关于交易现场的详情。」

这和之前从罗诺那里得来的情报一样。虽然只是简单的审问，幸好得出的结果有相当的可信度。

到了零点，就会有大约一小时的缓冲时间。

「啊啊，这下可真是搞砸了呢。我也是老了啊……」

狼母这么骂完后，原地坐了下来。

第一道难关已经跨过去了，但还不能松懈。必须先从和笑面怪客的联络中弄清楚他们的交易地点，再做好十足准备后才开始肃清行动。

丘米正要迈步走，发现自己的脚步有点不稳。在九龙公寓里追踪敌人，使他消耗了比想象中更多的体力。

「丘米，你没事吧？你受了很重的伤啊。」

希尔薇问道，声音听起来很担心。

「要是沙尘粒子跑进伤口里就糟了。你有带应急胶带吗？我来替你看住狼母，你先止血吧。」

「好，抱歉……」

丘米从腿包里拿出医用胶带。全身有好几处被刮伤，贴上涂了尘工药液的胶带后，创口便开始渗血。丘米不忍在明亮的地方直接看刮伤的创口，在做止血处理时别开了脸。

虽然还有几件事要再从狼母那里搞清楚，但现在首要的是联络在路上和自己分开了的西利欧。做好应急处理后，丘米拿出贝尔铃。

「狼母，附近有没有可以接触外面大气的地方？」

丘米把刀推下去后问道。不管再怎么宽阔，这里依然是建筑物的室内，必须走到室外才能正常使用贝尔铃。

狼母像是赌气一样回答：

「在我后面。上去二楼，从里面数起第三道门，进去就可以去到其他楼区。进去之后的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里面的墙壁已经腐朽而且上边开了一个洞，所以房间里的空中沙尘浓度和外面是相同的。」

听完她的说明，丘米心想这里不愧是迷宫一般的地方。

「希尔薇，这里可以先交给你吗？」

希尔薇继续用枪指着狼母，点了点头。丘米拖着由于疲劳而变沉重的步伐，动身前往狼母所说的房间。

3-6 银色心头的细刺开始松动

丘米往门对面走远后，希尔薇对狼母说：

「我要把你那个奇怪的武器和注射器都解除掉。举起双手。」

狼母十分不情愿地听从指示。她举手的同时，看着被绑架和战斗时判若两人的希尔薇穿礼服的样子。

「……你真的是阿尔米菈 · M · 米拉吗？」

「我就是。有什么意见吗？」

「哈……不对，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还有这个毫无疑问属于米拉家的低俗面具，根本不需要特地问呢。」

哐当一声，一只钩爪被拆掉了。希尔薇开始拆另一只手的钩爪。

「意见？意见可大了。真是的，本来我还很期待今天这份工作的。那些个住在中央街的特权阶级混账东西……而且还是那个米拉家的掌上明珠，我还想如果能卖给笑面怪客的话，今晚就有最棒的美酒可以跟儿子们喝上一杯的。」

听到笑面怪客这个名字，希尔薇有一瞬间停下了手。

「……你知不知道，笑面怪客为什么要抓我？」

「啊？这种事我才不知道呢。只不过，我听说被交到那家伙手上的人都会碰上比死更恐怖的事。我可是很期待的啊！要我付钱我也愿意，真想就近欣赏笑面怪客会怎么料理你呢！」

希尔薇侧了侧头。她有点在意狼母说的会碰上比死更恐怖的事，但狼母对她的仇恨言论让她听了很不爽。

「我以前有见过你吗？至少我不记得有。素未谋面的人哪来的道理对我说这种话。」

「…受不了，对自己做过的坏事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真是可怕呢……！搞出大市法这种离谱的法律来迫害我们，又任由肃清官随意使用暴力，你们这些中央联盟的人肆意妄为，都干了多少好事！还是说，对你百般疼爱的父母完全没有让你知道那些对你们不利的真相，把你养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大小姐吗？」

狼母说着说着，回想起令她愤怒不已的过去，语气变得十分激动。

「让这座城市发展起来的人才不是你们……是我老爸老公他们那些通过承包商接活的体力劳动者！在这块土地有伟大都市这个夸张的名字之前，我们被米拉公司下面的下面的下面的再下面的子公司逼着像奴隶一样工作。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那些相信搬来这里就能找到正经工作和过上安稳生活的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不是被骗就是被杀，连个鸣冤叫屈的地方都没有！」

希尔薇将从狼母那里夺过来的钩爪扔到背后。

默默地看着老妇人怒发冲冠地说个不停，看了几秒钟。

然后，希尔薇依然处变不惊地回答：

「不好意思，我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接下来我要解除你的注射器，转过身来让我看到你的后背。」

希尔薇冷静的态度似乎踩到了狼母的地雷，狼母咬牙切齿地说：

「哈，居然说没兴趣！那当然了，你们这帮中央联盟的特权阶级，肯定觉得我们这些下等市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啦！」

狼母无论如何都要让希尔薇在面具底下露出苦闷的表情，于是继续嘴硬地说：

「那我来讲一下不是无所谓的人好了。刚好是在一年前吧？对了，你是在今天举行沙尘送葬的，所以是一周年没跑了……就是那个米拉家当家残忍遇害事件的一周年啊！」

希尔薇的动作一下子停下来了。

「我还清楚记得那天早上的事。我这辈子活了六十年，可看了那天的报纸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呢！」

此时，狼母发出「呀哈哈哈！」这种小孩子一样的笑声。

「这个楼层最上面的深处有一个房间！那是我的房间，里面的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做装饰。虽然有点贵，但真是买到一张好照片了啊！我每天早上起床都看得到那张照片，然后就能心情愉快地度过一天。哎，阿尔米菈，你觉得那是什么照片？」

「我没兴趣。你该住嘴了。」

感觉到希尔薇在动摇，狼母便咧嘴一笑，告诉她：

「那是被残忍杀害的米拉家夫妇，这两具尸体的照片哦！」

听到这句话，希尔薇后背直冒冷汗。

「报纸上有关这起事件的报道只提到了两人遇害，其他细节都没有提及。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死的就去调查了一下，然后就听说联盟职员将遇害现场照片的复印件偷偷倒卖了出去，于是特地跑去十八号街的黑市买了那张照片回来！」

希尔薇插着注射器的颈部皮肤，突然生出如同沸腾一般的热量。

「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杀掉那两个人的家伙可真是个狠角色啊！我来告诉你吧，阿尔米菈！你父亲啊，整个人被切成比肉末还要碎的肉块，脑浆在他那副豪华的镜面面具里喷得到处都是！你母亲则是全身被肢解，长长的内脏像派对会场的装饰一样被全部喷洒到墙壁上呢！」

「……现在，马上，给我住嘴……！不然，我就开枪了……！」

气息变得急促的希尔薇说道。她拿着的爱枪压到了狼母的额头上。

由于今天是举行沙尘送葬的日子，哀愁之情本来就比平时更强烈了。关于父母的回忆，是希尔薇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里，不希望被任何人轻易打探到的记忆。尤其是案发当天的事情。

希尔薇颤抖的手仿佛马上就要扣下扳机，但她绝对不能开枪。狼母很清楚自己不论怎么挑衅都不会有被杀的危险，便满脸春风地继续说：

「我说，阿尔米菈啊！你在案发当时不在家里，所以还没看过你父母的遗体吧？高兴吧。只要去我的房间，想看多少都有的看哦！要不你现在就过去看看吧？我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你回来的啦！」

正如狼母所说。当时，希尔薇在建于一号街、专供中央联盟相关人士子女的学校里上学，放学回家后才知道父母被杀害了。那时候两人的遗体已经被联盟职员回收，客厅里到处都是飞溅的血液，空中漂着一股浓烈的尸臭。

周围的狼面具尸体中铁质腐败的酸臭味，让希尔薇一年前的记忆鲜明地重现在眼前。

联盟职员把父母的面具拿来给她看，两副面具表面都沾满了血。她清晰地回想起来了，映照在严重碎裂的镜面上的，是那一天无能为力的自己。

「呼、呼……呼……」

希尔薇无法保持平静，像呼吸过度一般不停喘着大气。

看到她这个样子，狼母欣喜若狂。

「呀哈哈哈！很想念爸爸妈妈吧，阿尔米菈！真可惜呢。今天你老老实实被我们绑架的话，笑面怪客一定也会把你送去那个世界的！把你送到变得像十八号街小巷地上的呕吐物一样的你父母身边去啊！」

「不要……别再说了……快给我住嘴……不然，我就……」

希尔薇内心很想用枪对着眼前的老妇人扫射一通，直到打光所有子弹为止，但她拼命地靠理性忍住了。

身为肃清官不能对她开枪，但是身为米拉家的女儿，家人受到侮辱一定要让对方遭受报应。

黑昌器官开始刺痛起来，并且高速变热。希尔薇不由自主得用力按住自己的后颈。她还没有拆掉狼母的注射器，那就不能解除自己的注射器。

希尔薇知道敌人在打什么算盘。狼母应该是真的对中央联盟的人怀恨在心，但她现在挑衅负责看守的自己，更多是想让自己露出破绽。这一点希尔薇早就发现了。

正因如此，她十分明白自己不可以再慌乱了。但是，强烈的怒意如同要炸开她的大脑，将保持冷静的部分吃干抹净，她完全阻止不了。

然后——

激烈的情感在体内涌流时，希尔薇突然间有种心中的某根线断掉了的感觉。

下一个瞬间，周围发生异变。随着一声巨响，大量沙尘粒子以希尔薇的身体为中心聚集成群。这一大群漆黑的沙尘粒子，如同拥有统一意志的生物一般在希尔薇的头上翻滚涌动，形成漩涡。

那是以常识来考虑的话简直无法想象，数量压倒性多的沙尘粒子。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狼母害怕得后背贴到墙壁上。

「呼、呼……吓……！」

希尔薇双肩剧烈地上下抖动，不停喘着大气。她现在勉强能做到的只有柔弱地抱住自己的手肘，硬撑着自己发软的双腿好让自己不倒下。

包围着希尔薇的成堆沙尘粒子，犹如将她的愤怒具现化一般，伸长变成一条直线，沙沙地包裹住狼母的身体。第一次看到这副光景让狼母心声畏惧，不由得高声尖叫。

「住、住手……！你知道杀了我会怎么样的吧！？喂！快点让这东西停下来啊！」

随着沙沙的声响，高粘度的沙尘粒子一点点接触到狼母的皮肤。这跟狼母平时启动注射器时缠绕在身边的沙尘粒子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聚集在希尔薇周围的，是她在发动沙尘能力之前就自然生成的沙尘粒子。

全黑色的沙尘粒子群如同扭曲磁场一般，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巨大的影响。然后，响起「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整个宽敞的楼层都震动了起来。

＊　＊　＊

当丘米用贝尔铃和在联盟总部待机的职员分几次联络过后，正在返回狼面占领区域的路上时，发生了地震。丘米每前进一步，从地面传来的震动都会变得更强，这让他觉得很不对劲，于是加快了脚步。

丘米回来后，眼前是一幕令人惊愕的光景。

有一种自然灾害叫做沙尘暴（Dust Storm），在每年的秋季频发。丘米还以为有哪里出了差错，导致在室内发生沙尘暴了。互相摩擦沙沙作响的沙尘粒子的中心，是样子不太正常的希尔薇，还有全身都被数量多得异常的沙尘粒子压制住的狼母。丘米不走楼梯，直接跳了下去。

「希尔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到旁边，听得到狼母的叫声，还有希尔薇急促的呼吸声。

或许是听不到丘米的声音，希尔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很痛苦似的浑身发抖。

这很明显是异常事态。丘米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事态发生。不过，他凭直觉明白到希尔薇的沙尘能力发生了异变。

「希尔薇！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丘米说完往希尔薇靠近，却被一阵浓厚的烟一样的沙尘粒子挡住了去路，如同拒绝丘米靠近一样。

丘米依然强行前进，身体被密不透风的沙尘粒子缠绕住。沙尘粒子的密度过高，甚至让他无法活动自如。丘米看了看沙尘测量表，显示空中沙尘浓度的指针已经超过了最大值，完全失灵了。

「呀啊啊啊啊！」传来一声尖叫。

包围住狼母的沙尘粒子像要侵蚀她的身体一般，将她的全身都包裹住了。狼母成了一团黑影，重重倒在地上，然后痛苦得直打滚。如此大的沙尘量，不难想象就算戴着面具，沙尘粒子还是会从微小的缝隙跑进身体里。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丘米急躁起来。如果现在狼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很有可能无法把笑面怪客约出来。这样的话，筹备至今的计划就全部泡汤了。

「希尔薇！」

丘米用尽全身力气穿过沙尘粒子的阻挡。以防万一，他闭了气。浓雾一般的沙尘粒子对面，能看到希尔薇的身影。

「哈……哈。嗯，哈……」

「是我，丘米啊！希尔薇，回答我！」

丘米用手搭上希尔薇的肩膀。希尔薇的身体就像患了流行病一样发烫。

「丘、米……？」

希尔薇的意识很模糊，似乎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是……怎么回事……」

「希尔薇，我要解除你的注射器。别乱动。」

丘米往镜面面具的后面伸手，想要触碰希尔薇的注射器开关。先不论个中缘由，只要解除希尔薇的注射器，应该就能让这个异常的现象停下来。

然而，沙尘粒子不允许他这样做。厚重的沙尘粒子如同拍开丘米的手一样，在希尔薇的颈部形成了一层膜。果不其然，这些沙尘粒子是希尔薇无意识操控的，她会这样应该是某种护身本能。

（我该怎么办——！）

丘米完全不知道是不是做点什么就能阻止希尔薇。他回顾之前的经验好找出解决方法，可他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异常的事态。现在狼母有生命危险，同样希尔薇也是，再这样下去她的身体恐怕会被烧焦。

丘米不停地反复思考。有几个不好的方法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在这种情况下，丘米无法让希尔薇昏过去。因为全身都被沙尘粒子缠绕住了，他没有信心能控制好力度。

丘米的脑海里，连续投影出几个过去的情景。

回忆起希尔薇的微笑时，丘米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法。这个方法一般来说可能没有什么意义，一个搞不好还有可能产生反效果。

即便如此，他也只想到这个方法，而且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

丘米再往前走一步，贴近到希尔薇面前。在周围汹涌的沙尘粒子再次形成拒绝他靠近的墙壁。

「希尔薇——没事的，交给我吧。」

他这么跟希尔薇说道，并和她四目相对。希尔薇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有一条路打开了。

然后，丘米犹豫了一瞬间，便从正面抱紧了希尔薇。他让脖子紧贴希尔薇的脖子，用右手慢慢地上下抚摸她的后背，再用左手触碰黑昌器官所在的后颈。

呼吸急促的希尔薇被丘米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止住了呼吸。

以前，他最疼爱的妹妹闹脾气的时候，他总是用这种方法安抚妹妹。虽然到最后，光是这样还不能让她冷静下来，但他依然一直使用着这个老方法。原因纯粹是他自己想要这么做，也喜欢这么做。

早在遥远的过去就失去了的人体肌肤的温热感触，现在穿过手套和紧身衣逐渐传到了丘米的体内。

他穿的那件厚厚的黑衣，除了很适合穿着来战斗，也将不突出身体线条这一点考虑在内了……

即便如此，这么紧密地相互接触，他无法假装注意不到衣服内侧的柔软。

「对了……」

发现自己正和丘米抱在一起，希尔薇从交叠起来的面具松开脖子。

然后，她在近距离望着丘米的黑犬面具。

这时候，无穷无尽的沙尘粒子发出的如同大颗的流沙不停下落的噪音消失了。

简直就像之前的一大群沙尘粒子从未存在过一样，一瞬间就消失了。

严格来说，沙尘粒子并没有消失，只是分散成了平时那种尺寸小到眼睛看不见的颗粒。

覆盖住两人、像墙壁一样厚的膜，还有包裹住狼母全身的漩涡也都消失了，周围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丘米稍微有点依依不舍，然后静静地放开了希尔薇。

他转身查看狼母的情况。虽然她看起来像一只快要死掉的青蛙，但还有呼吸，似乎也没有昏过去。

远处的门打开了。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西利欧还有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联盟职员赶到了现场。

看到增援到来，丘米明白当下总算可以放心了，然后当场全身发软。在他的手心里，希尔薇的体温以及兰那令人怀念的肌肤感触相互交融，不曾消退。

＊　＊　＊

3-7 坦白

九龙公寓的一角，被狼面占领的区域里其中一个房间里，希尔薇稍微休息了一下。

听得到远处西利欧给联盟职员下达人员部署指示的声音。室内的排尘机在正常运作着，但并非可以脱下面具的环境。这是因为不久前，有数量大得足以让人错认为沙尘暴的沙尘粒子在这里聚集，导致这里的空中沙尘浓度异常地高，并且迟迟下降不下来。

希尔薇轻轻按了一下颈部。颈部还是很热。

希尔薇的沙尘能力还有很多地方尚未搞清楚。一般的沙尘能力者在使用注射器之后，都可以操控从自己身体里溢出来的沙尘粒子，这种基本操作希尔薇却从来没有做过。由于她使用注射器后自己周围的沙尘粒子会消失，她没有办法操控。

感情的高涨会影响沙尘能力的威力和范围，有时甚至连能力本身都会发生变化。话虽如此，就在刚才发生的现象也实在是太离谱了。

归根到底，希尔薇很不喜欢自己拥有的这个不可思议的沙尘能力。如果是简单直接、适合战斗的沙尘能力，她就能战斗得更轻松一点，也不用烦恼没有搭档了。

希尔薇的最后一个搭档是和自己同龄的女生，曾经因为希尔薇的沙尘能力有过生命危险。由于希尔薇的沙尘能力特性上的关系，她在战斗时一般都是单打独斗，但希尔薇对自己能力的有效范围判断错误，将搭档的沙尘粒子消除掉了。她刮花希尔薇的摩托车恐怕是为了泄愤，不过希尔薇没有要抱怨的意思。希尔薇认为是自己的错。

对不够成熟而失控的自己感到气愤，因差点杀死在作战上不可或缺的狼母而感到自责。再加上，又一次给搭档添了麻烦的懊悔。这些感情在希尔薇的心中混成一团，使她的目光蒙上一片阴影。

这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丘米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入房间。

「希尔薇，身体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有什么大碍。」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希尔薇反复思考丘米用的第一人称是男性常用的「我」。可能是说话语气，或者给人的感觉上的关系，希尔薇对自己的搭档是一名男性这一点不曾有过怀疑。（注：原文中丘米用的第一人称是男性常用的【俺（ore）】。）

不管摆出一副多镇定的样子，都不可能对他的真面目完全不感兴趣。只不过在问这个之前，希尔薇有两件事必须先对丘米说。

「那个，丘米。」希尔薇开口说道。

「刚刚真的很对不起。我差一点就害我们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都怪我这个奇怪的沙尘能力……要是真的成了那样，我就没脸见你了。」

「不用介意。至少我没有放在心上。虽然狼母似乎吓坏了，看她的样子还可以沟通。现在我们的支援到了，她应该不会有想反抗的念头。我们要她联络笑面怪客，她应该会老实照做的。」

丘米操着一副机械音回答道。这个声音虽然无机质感很重，但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冷漠。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谢谢你，丘米。」

说完，希尔薇确认了一下挂在室内的沙尘测量表。指针正慢慢下降，最后显示当前浓度为安全值。

希尔薇脱下米拉家的镜面面具。大概是感到热和疲劳的关系，眼睛下面有很浓的黑眼圈。

「你说的没错，我脑海里有个地方总觉得自己一定会十分后悔今天举行了沙尘送葬。可是，刚才那个，好像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改名换姓当上肃清官之后，希尔薇再无任何人可以依靠。因为从来没有真正称得上是搭档的人陪在她身边。

她之所以回想起父亲，绝对不是因为丘米和父亲很相像。她只是回想起以前自己还依靠人的那时候，然后才想到了父亲。

「我现在觉得，或许在今天这个一周年忌日举行葬礼是对的。所以，丘米，真的很谢谢……」

「这个也不必道谢。」

丘米插嘴说道。

「讨厌，让我把话说完嘛。」

「真的不用谢。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就说过，我会和你好好地组队。所以我帮你的时候也没有期待过会有什么回报。」

丘米不当一回事似的对希尔薇说道。

希尔薇听到这句话，心想眼前这个人或许就是最适合自己的搭档。然后又想，这个对中央联盟的教训一无所知也毫无骄傲可言的罪犯，在组队合作方面的观念居然比任何人都更像个肃清官，实在可笑。想到这里，希尔薇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希尔薇微笑的表情让丘米看得出神。她这副笑容让丘米回想起笑面怪客的名单上那张阿尔米菈少女时代的照片，是她原原本本的笑容。

丘米越看就越觉得内心受到强烈的动摇，便硬是移开视线，然后说：

「道谢是不用了，不过我还有个疑问。那个到底是什么现象？」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那种现象，现在能做的只有推测。」

希尔薇为自己尚未完全掌握自己的沙尘能力感到羞愧，但还是回答了丘米的疑问。

「沙尘粒子拥有聚集和消失两种特性的吧。之所以会神出鬼没似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似乎是因为沙尘粒子会和某种自然产生的特殊电波互相感应。」

「那是指排尘机的原理吗？」

在这个房间的一角里也有一台正在运作的旧式机器。丘米指了指那台机器说道。

「没错。排尘机，其实就是释放出会让沙尘粒子消失的模拟电波的机器。我在启动注射器时，有可能发生了和排尘机一样的现象，而且效果比人工机器发出的电波要强得多。」

排尘机能够消除的只有密度低得看不见的沙尘粒子而已。沙尘能力者启动注射器时聚集而成的沙尘粒子数量多到可以清楚看到，不是排尘机能够消除的。

也就是说，希尔薇是天然的排尘机——而且消除沙尘粒子的特性远比人工排尘机强。

丘米在希尔薇说明到一半时得出一个推论，于是说：

「也就是说，这次发动的沙尘能力的特性不是消除，而是聚集沙尘粒子吗……？」

「恐怕就是这样。」

希尔薇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虽然是下意识做到的，但希尔薇刚才操控的可是数量多到足以让丘米误以为是沙尘暴的沙尘粒子。丘米再次被搭档的沙尘能力震惊到了。

「老实说，就算你用道理给我解释，我还是没办法完全理解。那真的可以称之为沙尘能力吗？」

「泰达拉警一级也说了同样的话。像他那样的研究者似乎对那种现象很有兴趣。」

希尔薇傻了眼似的说道。

「我每星期都要去联盟总部的研究室做一次实验。泰达拉警一级想要我的黑昌器官所释放的电波的数据。」

「对了，说到波奇。」

丘米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说：

「那个南瓜头现在都还没有出现。西利欧也一副没办法释然的样子。离约好的零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到底怎么搞的……」

到了这个阶段，根据对方的联络内容，肃清业务的重头戏随时都有可能开始。因此，波奇应该会跟他们会合才对。

希尔薇似乎感到很讶异。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波奇一定会在前线。既然联系不上，他们只能认为波奇出了什么大麻烦。可是他们无法想象那个怪胎一样的肃清官会被人干掉。

「……可是，不管泰达拉警一级在不在，笑面怪客都是由你来杀死的吧？」

丘米听到这个问题，握紧刀柄，缓缓地点了点头。

「丘米，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丘米一言不发，但也没有摆出一副否定的态度，于是希尔薇继续说：

「你说过你没有脸对吧？我觉得你不是会用这种比喻的人，所以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该不会，这跟你的过去有关？所以你才不肯脱下面具吗？」

希尔薇凝视着丘米短小的身躯。她想起来自己触碰到这副身躯时，感觉肌肤十分柔软，肌肉也很有弹性。

「你答不上来也没关系。不过……我不是单纯因为感兴趣才这样问的。我说真的。」

从希尔薇说话的声调听得出来，她确实并非单纯出于好奇而问这个问题。她这个声音也让丘米明白到，她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当一个好搭档，出于关心才会这样问。

丘米一直望着房间一角的暗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每次你问我很多有关我的问题，我都感到很为难，这是因为我答得上来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就算试图深挖我的个人信息，也是查不出什么东西的。这个世上，原本就不存在我这个人……」

「原本就不存在……？」

希尔薇不由自主地复述丘米的话。黑犬面具没有点头，而是静静地低下了头。然后他瞥了一眼小小的身体上做过应急处理的伤口。

「这张脸……应该说这副身体，不是我的。」

如同落入水面而散开波纹一般，机械音在室内回响。

「这是在四年前，被那家伙杀死的……我妹妹的身体。」

这时，希尔薇确实看到了这么一个幻觉，寄宿在搭档身体里的漆黑执念之火在熊熊燃烧。

3-8 某对兄妹的真相

一座快要倒塌的老旧集合住宅的玄关大门上面，刻有「地」和「海」两个汉字，也就是「地海」这个姓氏。汉字是一种既难写又难读的文字，据说诞生于某片遥远的大陆，现在已经是被彻底淘汰的文化产品了。

他的父母希望他至少会写历代祖先沿用至今的家族名，于是教他学会了如何写这两个字。

当父母病逝后，比他年幼的妹妹不得不由他自己抚养时，他也把这两个汉字教给了妹妹。

住宅的一个房间里，他从柜子里头拿出妹妹兰藏起来的一本素描本。前一天晚上，他被妹妹狠狠骂了一顿。就算一切都是为了兄妹两人的未来，可他这个当哥哥的没有做好充足的保养就过度使用黑昌器官，兰就气得火冒三丈。

「下次要是敢再胡来，我就再也不跟哥哥说话了！」

兰说出这句狠话后，躺在床上生着闷气哭，哭累了就睡着了。耳边传来她睡觉时安静的呼吸声。

兰有如此成长很让他欣慰。以前，他第一次提起搬到伟大都市住的计划时，兰不但没有半点怀疑还高兴到举高双手。现在的兰会因为自己干了蠢事而生气，所以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赞成这个计划。

话虽如此，他并不打算不再胡来。

难得有沙尘能力可以用来改变自己和妹妹的人生，哪有不使用的道理。而且，离计划目标的金额只差一点了。安全迁移到位于远方的伟大都市，并且购买市民权以成为法律上的保护对象，以及建造住宅，他估算了完成这三项总共需要花多少钱。现在，他偷偷攒下来的存款已经很接近估算的金额了。

他摸了摸自己发了炎的颈部。

有一种沙尘能力被称为【身体活性】，可以让能活性化肌肉力量和爆发力的沙尘粒子缠绕身体，使其发挥出优异的身体性能。这种能力的泛用性很高，但不算出众。

他的沙尘能力和【身体活性】很像，又跟【活性】不同。他操控的沙尘粒子能够活性化的并非身体，而是大脑。这种沙尘粒子可以解除大脑对身体所施加的保护性抑制作用，使身体发挥出惊人的身体能力，还可以将感官能力提升到极致。不仅如此，这种沙尘粒子用在自己身上当然能更好更快地适应，但对其他人的身体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而且还是半永久持续的。这种沙尘能力拥有非常高的价值，已经超过了稀有的范畴。

就算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只要通过他的沙尘能力获得尘工式增强，就可以不再被擅长战斗的沙尘能力者单方面蹂躏。『尘祸』发生后所形成的格差社会里，这样的事情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哪怕是出生于荒废都市又没有上过学的他，都隐约可以理解为何光凭自己的沙尘能力都可以维持生活。

他的梦想是找一个环境安全、和平的地方，让妹妹过上没有任何不便的生活。他打算让好奇心旺盛的妹妹接受正经的教育，并在她找到自己的梦想后一直支持她直到她的梦想实现。

父母死后没过多久，他就开始用他的沙尘能力做生意。在一个离自己家稍远一点的地方建立工作室，在那里进行沙尘施术，为顾客提供非常出众的身体能力。

住在荒废都市的都是些穷人，所以生意刚起步时能赚到的报酬很少。不过有关特别沙尘能力的传闻逐渐传开，现在甚至有从市外专程过来光顾的顾客。

原本，他都是不分昼夜地窝在工作室，启动注射器一整天。他使用注射器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每天的建议启动时间，皮肤还一直插着注射器的针。尽管很辛苦，他从来没有说过泄气话。

只不过，这次是例外，他休息了。他答应了兰的强烈要求，跟她约好了今晚和明天全天都休息。明天早上，兰想和他一起去附近的室内市场，似乎想买东西。

这段时间，兰很频繁地问自己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真要说的话，他想要兰的素描本。可要是被妹妹知道自己擅自偷看里面的内容，她一定会充分利用被他的沙尘能力活性化的身体，以无法想象是少女该有的力度给自己一个大巴掌吧。

心想唯有这个千万不要，他独自笑了笑。

然后，当他正要静静地打开厚厚的素描本时——

咚咚，响起了敲门声。

他想，这大半夜的到底是谁来了。以防万一，他在怀里藏了一把刀，战战兢兢地往玄关走去。

「请问是哪位？」

「很抱歉这个时候来打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这里有一位叫Shin Chiumi的沙尘能力者吗？」

那是他的名字，写作地海 进（Shin Chiumi）。

「我就是……」

「啊啊，人在啊。哈哈哈，太好了。哎呀，我听说有人开了一家提供永久尘工强化服务的诊所，就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了。因为到处都没找到，我找人打听之后，这样逐家逐户拜访才找到你啊。」

男人说话的语气出奇地明快。

「也就是说，您是客人吗？」

「客人？……啊啊，对了。没错，我是客人。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沙尘能力。」

进感到讶异，有点在意「让我见识一下」这个说法。

奇怪的访客还是别扯上关系为妙。就算不是这样，他已经和兰约定好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改天再来吗？今天和明天我都休息，不打算工作。」

「休息？要休息到后天？哎呀，这就伤脑筋了。我不是很想在这个肮脏的城镇里待得太久。是啊，该怎么办好呢……保险起见，我问你个问题。你平时得到的报酬，是钱吗？」

从他说话的口气来看，这个男人是从市外来的。

聊得太久可能会吵醒兰。他压低声音回答：

「当然是钱……」

「哈哈哈，我想也是。抱歉，我问了个没有意义的问题。现在我这里……我看看，大概有一百万。你要是愿意应门的话，我就全部一次付给你。这样你觉得如何呢？」

听到这个刚好能补上目标金额不足部分的金额，进惊讶得神色大变。还有之前那副傲慢的语气，感觉这个人似乎是个有钱人。

「真、真的吗？」进用兴奋的声音追问道。

「哈哈，当然是真的。我这个人的原则是绝对不会说谎。我跟你约定好，一定会付钱给你。」

这事未免好得太过头了，但如果是真的，他们明天就可以准备搬家了。

心脏突然跳得飞快的进，朝玄关一旁的面具架伸手拿面具。戴上没有任何装饰的标准设计面具后，确认了注射器已经装好。屋里头的沙发上，兰依旧在梦乡中。

虽然会打破和兰的约定，但顾不上这么多了。更别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钱的人。

打开玄关的双层门后，看到有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细长的男人，戴着一副印有笑面图案的面具和一顶帽檐很宽的帽子。他身穿艳丽的彩色外套，拉着一个手提箱，一只手上拿着一捆钞票。

另一个则是身材宽厚高大的男人。他有一副充满野性的外貌，戴着一副凹凸不平的铁制面具。

「哦？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孩……哈哈哈，真令人意外。我问你，你可以释放出足够的沙尘吗？」

刚才在说话的应该就是这个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他似乎很爱笑，发出的笑声让人感觉莫名刺耳。另一个人则保持沉默，甚至看不出来有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这两个人很奇怪。进的第六感敲响了警钟。但是，进抗拒不了触手可及的金钱的吸引力，吞了一下口水直盯着钞票看。然后，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似乎发现了，笑着说：

「哈哈，我懂了。我就遵守约定，把钱给你吧。」

男人一下子将那捆钞票递过来。

「呃，可是……」

「我说过了，只要你愿意应门我就付钱给你。你就老实收下吧，哈哈哈。」

没想到，男人真的将这笔钱预付给自己了。

进小心翼翼地将钱收进已经破破烂烂的外套怀里。有了这笔钱，目标金额就达成了。他还不太敢相信这是现实，内心的喜悦之情却在不断奔涌。

他很想尽情高呼，将正在房间里睡觉的兰紧紧抱住，但还是忍住了。现在，他要先把工作完成。

「那么，需要为谁进行尘工强化……」

「啊啊，对了。请你直接让我看一下强化的效果吧。这样才最好。」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说了番有点奇怪的话后，转头看向背后的另一个人。「由你来接受强化吧。我在一旁看着就好。」

「我的沙尘能力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发动，而且我需要集中精神。可以移步去我的工作室吗？」

「当然可以！哈哈哈。那就出发吧。」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把手搭在进的肩膀上。进就这样像被带走一样离开了房间。

工作室位于一个步行花不了几分钟的地方。在路上，以路边为家的乞丐们并排靠在一起，直盯着三个人看。其中甚至有四肢无法正常活动的人，精神明显出了问题的人。这些人身处恶劣环境加上长期接触沙尘粒子，导致他们患上了沙尘障碍。在这个被沙尘粒子覆盖的世界，一旦无法住在装有排尘机的屋子里，就注定会落得身心被缓慢侵蚀而死的下场。

三人来到一间类似装配式构造的简易小屋。进把灯点亮后，出现的是一个只有两把椅子的简陋房间。不说话的高大男人要接受尘工强化，进便让他坐到椅子上。要是失败的话，刚才拿到的钱有可能会被他们抢回去。一想到这里，进就遮掩不住自己的紧张。

不过，这件工作他已经完成过好几次了。进调整好呼吸，启动注射器。发炎的皮肤感到一阵比平时更强烈的疼痛，但他无视了。

成群的金色沙尘粒子缠绕他的身体。空中沙尘浓度一下子上升。进操控高密度的沙尘粒子，使其布满如人偶般沉默不语的男人全身。功效强大的沙尘粒子以进的沙尘能力为媒介，其独有的效果被激发出来，使男人的大脑不断活性化。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进的沙尘能力。

＊　＊　＊

兰心里莫名感到不安，睁开眼睛完全醒过来了。从沙发上起身，走去隔壁房间看看。昏暗的房间里，看不到哥哥的身影。心想明明约好了今晚哪里也不去的，红色眼睛的少女很生气，露出一副十分不高兴的表情。

兰戴上最近哥哥买给她的黑犬造型面具。

哥哥跟她说明明还有其他可爱一点的，但兰坚持要选这个设计。十一月出生的兰很喜欢面具占卜，她的愿望是一家平安和身体健康。面具店店员参考当天是星期几和她的出生月份，推荐了这款黑犬面具给她。

兰伸手去开玄关大门。哥哥严格禁止她一个人出外，特别是在夜晚，但她不以为然。至今兰一直没有打破过这个约定，反而是哥哥不顾和她的约定擅自跑出去，这让她感到强烈的不满。

轻轻地打开双层门，家外面没有任何人在。多亏有哥哥那特别的沙尘能力，兰对自己跑步的速度很有信心。虽然从来没有试过，但她觉得就算是大人也抓不住她。

哥哥肯定是在工作室错不了。他看到兰一个人来到工作室一定会生气，但他应该也会学到教训，以后会乖乖听自己的话。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锁好门之后，兰在一片漆黑的路上跑步前进。健步如飞的兰不让自己跟那些可怕的乞丐对上眼，急忙前往哥哥的工作室。

＊　＊　＊

「……结束了。」

进花了整整半刻钟完成了藉由沙尘能力的特殊【身体活性】，这么说道。咔嚓一声解除注射器后，闪闪发光的沙尘粒子渐渐消失。

「即使超过最大容许运动量，身体也可以活动，所以唯一的难点在于如果搞不清楚自己的体力极限就很容易过度运动。不过除了这一点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嗯……怎么样，蒙斯特尔？」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这么问叫做蒙斯特尔的高大男人。蒙斯特尔站起来，原地向前出了一拳。他似乎原本就热衷于拳法之类的体术，用熟练的动作在空中使出飞踢和手刀。每次出招，都有一股风压擦过戴笑面面具的男人的帽子。

蒙斯特尔点了点头，似乎表示效果他可以保证。

「……太棒了。」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摆正帽子，低喃道。

「原来如此。不变的物质自不用说，就连每日都在变化的人体，也可以准确无误地对其进行永久性沙尘加工啊。没想到，在这个满是垃圾的城镇里居然有这么厉害的沙尘能力者……哈哈哈！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挖到宝藏了。哎呀，不枉我们特地跑到这种荒废都市来啊。你说是吧，蒙斯特尔？」

听到这番话，进有种复杂的心情。这里的确是治安最差的城镇，他也想尽快离开这里，但这里终归是自己的故乡。不过，他完全没有跟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足的顾客提意见的意思。

进想尽量早回家，跟妹妹说今天的事情。虽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庆祝，但兰一定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门我来上锁，请两位直接离开房间。本来这里就没有放什么值钱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进准备先一步离开。

就在这时。

「慢着。」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啪」一声打了个响指。高大男人用沉重的身躯挡住了丘米的去路。

「你那个稀有的黑昌器官……我好想要啊。能不能给我呢？」

突然，蒙斯特尔朝进伸出巨大的手。进急忙避开，放在房间中央的椅子就被粉碎掉了。蒙斯特尔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似乎是感受到了进的沙尘能力有多强的效力。

「哦。看你的动作，你也为自己进行过尘工强化了啊。哈哈哈，这也很正常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进一边躲避蒙斯特尔的攻击，一边叫喊道。

「快住手！你的要求我不是都乖乖照做了吗！」

「没错，我请你实际演示给我看了。之后我们可以自己找机会测试，不过还是展示给能力的主人看才最能加深对这个能力的理解啊。」

「你说什么……？」

「还有，你看上去只有十多岁吧？沙尘能力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暂时从旁观察一下也不错……但从你刚才释放出这么充分的沙尘来看，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把能力锻炼得如此纯熟了。哈哈哈，实在是十分优秀的黑昌器官呢。」

进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他拔出藏起来防身的小刀，避开攻击的同时往蒙斯特尔的腹部刺过去。可是蒙斯特尔利用自己手臂长的优势，用力打了丘米身体一拳。

「呜……！」

进用手按着被打伤的部位呻吟了一声。他以前和附近的扒手跟强盗打过好几次。毕竟要保护好兰就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战斗力。但是，眼前这个对手和那些小喽啰不同。虽然他还没有启动注射器，但看得出来他拥有某种沙尘能力。

就算他不是沙尘能力者，也还有另一个人在待机。

直觉告诉进，他可能赢不了。他知道这两个人很古怪，但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出手攻击自己。

「你们想要什么？刚才的钱吗？要钱的话——」

「不对。我说了，我想要你的黑昌器官。哈哈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打开自己一直用手拉着的小型手提箱。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会，拿出一个瓶子。瓶子里面有一个浸泡在像是培养液的半透明液体里，如同黑色水晶的小器官浮在液体上。

虽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但进立刻就明白了，那是寄宿在人体颈部的黑昌器官。

「那个，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对了，我有看门牌……啊啊，我看不懂汉字。哈哈哈……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叫Shin Chiumi，对吧？」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自言自语道，用插在胸前的笔在瓶子的标签上写了一点东西。

「今天的日期，沙尘能力是半永久性的【身体活性】，等级毫无疑问是S。SS也完全可以，但没有这个等级。然后，年龄是……准确来说，你几岁呢？……哈哈哈，不回答啊。我看有15岁左右吧……嗯。」

在这个狭窄的室内，蒙斯特尔这个大块头的攻击很难避开。不过，蒙斯特尔还没有习惯自己这副已经活性化的身体。输出的力度太强，反而变得难以控制。

进开始考虑逃跑。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似乎不打算加入战斗。出入口只有一个，没有窗户，不过只要诱导他们的进攻路线就能找到机会逃出这里。之后马上赶回家，带上兰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他们放弃追踪。虽然住的地方暴露了，但他们已经不需要住在那个家里了。将藏在父母的墓附近的存款拿回来之后，就直接和兰一起向着新天地出发。

「好了，蒙斯特尔。怎么样？差不多该抓住……话说还真是快啊。这个速度太惊人了。哈哈哈，真是厉害啊，眼睛都跟不上你的动作了……不如启动注射器吧。这样才能更好地测试啊。」

听到这句话，进很肯定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是沙尘能力者。虽然不知道他可以使用的沙尘粒子有什么效果，但这番话听起来的意思就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有机会逃跑。

与一脸愕然的进相反，蒙斯特尔往自己的后颈伸手。

就在这时。

「吱」一声，小屋的门打开了。一个矮小的少女戴着黑犬面具，一脸不安地窥探房间里的情况。

「哥哥……？」

「兰……！？」

进不由得停下脚步，在面具底下惊讶得面容扭曲。

然后，他想都没想就用最大的声音叫喊：

「别过来，快逃——！」

蒙斯特尔朝门的方向看过去。兰被他巨大的身躯和狰狞的面具吓到了。

「什么啊，你家人吗？那事情就好办了——蒙斯特尔。」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再次「啪」一声打了个响指。蒙斯特尔来到兰面前，用巨大的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一下子按在地上。兰随即害怕得哭了出来。

「哥哥，这些人怎么回事？……不要，不要！放开我！」

兰拼命挣扎，但蒙斯特尔粗壮的手臂纹丝不动。看到这一幕，进拿在手里的小刀「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嗯，这就算抓到人质了呢。」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说道，走到兰身旁。「你是他弟弟……不对，是妹妹吗？哈哈哈，以一个女孩子来说，你戴的面具真够硬气的。所以，你也是某种沙尘能力的持有者吗？兄妹两人的沙尘能力有着同等程度的有用性，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

「你……离我妹妹远点……！」

进用饱含怒气的低沉声音说道。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回头望去。

进举高双手，双膝着地。这是表示彻底投降的姿势。

「求你放过她吧……你想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想要我的黑昌器官，是吧？钱、黑昌器官……还有我的命，你想要什么就尽管拿走吧。所以，放过我妹妹……」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侧起头，似乎在思考。

「不，你的黑昌器官是我最想收入囊中的，钱我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而且事已至此，我也很想看看这个少女有什么沙尘能力呢。」

「我妹妹是非沙尘能力者（Blanker）……！我说真的，没有骗你！」

进大喊道，在面具底下露出了急躁的面容。可即便如此，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坐立不安的进当场跪下，然后把头叩到小屋的地面上。面具的前额擦到坚硬的水泥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求求你……！唯有我妹妹，求你饶她一命……你对我做什么都没问题……！要我当你的奴隶，或者杀了我，怎么样都行。所以，求你放过我妹妹。她什么罪过都没有……！」

进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很后悔。早知道会引来这种危险的家伙，当初就不该用这种容易让自己被人盯上的方法赚钱。自己缺乏深思熟虑的行动害兰陷入危险，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但是，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只要兰得救了，那就不是最坏的情况。

看到进不顾自己死活地恳求，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过了一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很高兴似的大声笑了出来。虽然他原本就在自顾自地笑，但这次笑得似乎比之前还要开心得多。

「哎呀，太棒了。太让我感动了，Shin小弟。这就是所谓的兄妹之情吗……哈哈哈。这个年纪就懂得保护妹妹，真了不起啊。好吧，我十分明白了。对于有实力的黑昌器官持有者，我是会表示与之相当的敬意的。看在你拥有这么出色的沙尘能力份上，我就让这个少女活命吧……这样可以吗？」

听到这番话，丘米抬起头来。

「你说真的吗？是真的吧……？」

「当然了。我刚才也说过了，我这个人的原则是不会说谎。你的黑昌器官我收下了，作为交换我会放过这个少女。我向全天下的沙尘粒子发誓，一定会逐字逐句不差地遵守这个承诺。——蒙斯特尔！」

「啪」一声，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打了一个响指。随后，蒙斯特尔抓住兰的双肩走到两人跟前。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兰似乎明白了是因为自己才导致这种事情发生，一边抽泣一边道了好几次歉。

「慢着，为什么不放开她？喂，快点放开我妹妹……」

「不用担心啦。哈，哈哈，哈哈哈。我会守诺言的。相信我吧。」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俯视着进。进看不出来那副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具背后是什么表情。

即便如此，进还是明白了这个男人在打着什么坏主意，有种信不过他的直觉。这个男人可能真的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让进知道他真正的意图。

进思考过，认为只有反过来劫持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当人质这个方法。既然事关兰的性命，那就千万不可以被他骗了。然而，进刚想要出手的那一刻，蒙斯特尔察觉到进的意图，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按下进的后背。

被按在地上的进，听到头顶上传来一番不可思议的话语。

「话说，虽然问这个有点突然……你相信灵魂的存在吗？顺带一提，我是相信的。」

「你、在说什么……」

「可是，所谓的人格和自我意识，似乎不过是大脑的电信号产生出不确定的错觉而已。虽然这只是源自旧文明的脑科学的一个理论，不过从我的经验来看，这个理论是正确的……」

响起「咔嚓」一声。抬头一看，发现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启动了注射器。他的周围出现了颜色像生锈合金一样，而且非常密集的高浓度沙尘粒子。

看到如同凝缩了这个世界的不祥之物一样令人心生厌恶的沙尘粒子，进屏住了呼吸。

「哥哥……！不要，我好怕啊……！」

进的目光从感到害怕的妹妹转向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并朝他怒吼。

「你到底想干什么……！」

「Shin小弟，你能够赋予人体永久性的尘工强化效果，是非常罕见的沙尘能力者……不过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也是哦。」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用左右手的食指分别触摸兄妹两人的额头。

「当我的右手和左手触摸到两个人体组织时——」

高密度的沙尘粒子成团地穿过面具，逐渐包裹住两人的头。

「我可以将两个组织的内在性质完全【交换】。你应该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所以你就来亲身体验一下，了解这个能力有多么神奇吧。哈，哈哈，哈哈哈……哼哈哈哈哈……」

忽然，眼前出现一道刺眼的光。幻觉一般的彩色光芒逐渐包裹住整个视野。进感到很不舒服，有种体内所有东西都要倒流出来的反胃感。沙尘粒子的沙沙声中夹杂着兰的哭声，还有男人高音的笑声，仿佛要把耳朵震聋。

进感觉如同脑袋被人用空手捣成一团一般难受，因此做好了永久死亡的觉悟。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

＊　＊　＊

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寒毛直竖的感觉好像只有一瞬间，又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

睁开眼睛，眼前的状况并没有太大改变。自己的工作室里，有戴笑面面具的男人和蒙斯特尔——不对，最关键的人不在。

兰去哪里了？他心想。

当他寻找最疼爱的妹妹时，发现自己的身旁有一个外表看上去很不可思议地好像早已见过很多次，又好像是第一次见的男人。

男人的面具和身形，他都很熟悉。

对方也在看着这边。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无法说出口。他的嘴巴无法正常活动。不止如此，就连身体也无法正常活动。如同被打了强烈的麻醉药一样，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好了，Shin小弟。我就遵照约定，收下你的黑昌器官吧。我看看……嗯？这部分皮肤伤得特别重呢。一直以来都在过度使用黑昌器官吗……真可惜，唯一的扣分点！不过算了。」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捡起掉在旁边的锐利小刀——

再用那把小刀将自己身边的男人的颈部一口气切开。鲜血一下子溅射到附近去。

象征死亡的声音在室内轰鸣。那个悲痛的惨叫声仿佛持续了很久很久，仿佛响彻每一个角落，令人感觉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个声音。

戴笑面面具的男人打开刚才从手提箱里拿出来的装了黑昌器官的瓶子，将手指往身旁伸过去。再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男人刚被切开没多久的颈部，将沙尘粒子释放出来。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沙尘粒子将脖子里的黑昌器官还有瓶子里的黑昌器官包裹起来。

大约十秒后，戴笑面面具的男人解除了注射器。然后，他像是安心了一样说：

「啊啊，可真是笑饱了。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好笑的事情了。最棒的沙尘能力也拿到手了……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我得把今天的事情仔细地写在日记上……」

他回想起关于灵魂的话题，还有男人那个【交换】内在的沙尘能力，开始隐约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如同无法承认发生了这种事一般，他卧倒在了原地。

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响起，如同在水中听他说话。

「好了，Shin小弟。我会放过这个少女，也会让她活命。换言之，我已经好好遵守承诺了。我们做了一笔双赢的好交易啊……真的没错。真、的、没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脚步声和高调的笑声交叠。门关上了，现场变得一片寂静。

他在原地躺了一阵子。感觉指尖被沾湿了，他才恍恍惚惚地醒了过来。一看，从男人尸体中流出来的血淌到了自己身边。在地面流动的这摊血，有种奇特的温热感。

一具流出来的血多得惊人的尸体，以一副和自己一样的姿势倒在地上。

他拖着上半身坐起来，看着尸体的样貌。慢慢地将尸体戴着的旧式面具脱下来。平时在镜子里经常看到的脸，露出一副充满恐惧的表情，就这样断气了。

无论他再怎么否认，死掉的都是地海 进本人。还有，到处都看不到妹妹的身影。

他战战兢兢地脱下自己的面具。有种发尖轻碰到了脖子的未知感觉。

露出原貌后，低头往红色的水面一看。

看到映照在水面上的，是妹妹的脸——这时，他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混杂着悲伤、后悔、恐惧、绝望的恸哭声仿佛永远不停息一般响彻四方，直到他终于接受不了现实并失去意识，整个人倒在了血泊中。

＊　＊　＊

自己的身体临死前发出的惨叫声，以及戴笑面面具的男人留下的大笑声，长久以来不绝于耳。他如同听到了这些声音的幻听一般清醒过来。沾在头发和面部皮肤上开始干掉的血传来一股血腥味，率先唤起了一种情感。

一股绝对无法磨灭的怨恨黑炎，在少女心中翻卷。

有着一双发亮的红色眼睛的少女，用亡灵一般的手势戴上黑犬面具，以幽鬼一般的脚步站起来。尽管之前常常触碰而且抚摸过好多次这副惹人怜爱的身体，感觉上还是跟自己熟悉的身体相差很大，连站稳都很难做到。

浑身布满尸体所散发的刺骨寒气的他，意识到有种漆黑情感充斥他的全身。有如无底洞一般深的憎恶之情，人们通常称之为复仇心——

此时的他，尚未知晓这一点。

第一卷 第四章：复仇者“丘米”（'CHUMIE' THE REVENGER）

4-1 「你就在这里存在着」

已经四年了吗，丘米心想。要说这四年里丘米有得到过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一想起过去的事情，就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自己是在用妹妹的身体活着。即使把脸和身体甚至声音都彻底隐藏起来，连自己都不让看到和听到，只要自己的灵魂一天还寄宿在妹妹的身体里，就不可能意识不到身体每天都在确确实实地发育成长。

这原本应该是正常发育又健康，而且很受兰呵护的身体。现在却沾满了血，还多了好几道不忍直视的伤痕。每次意识到这一点，无尽的愧疚之情就会涌上他的心头，使他自责不已。

他用自己拼命攒下来的所有存款买下的这把不变的尘工刀，现在被他佩在腰上。握住刀柄，确认过刀和自己身体一样冰冷后，丘米才让兴奋过头的自己冷静了下来。

＊　＊　＊

希尔薇不禁语塞。

她从波奇的资料那里已经掌握到，笑面怪客这个【交换】沙尘能力者是如何做到赋予他人沙尘能力的。

沙尘粒子这种万能物质，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激发出不同的特性。现代沙尘科学界普遍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构成黑昌器官的基因信息和碱基序列具有个体差异。

波奇推测，笑面怪客通过【交换】体内组织的细胞信息，间接替换沙尘能力，并且不需要切除黑昌器官。

光是推测还不足以令人信服。但希尔薇眼前的这个人，可是连所谓的人格都被交换了。

希尔薇忍不住思考灵魂到底是什么。到底要交换大脑哪个部分的成分，才能将人的意识替换呢？归根到底，灵魂指的就是意识吗？又或者，有一天一个人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么他还能保持自我吗？

而变成的人是自己最爱的血亲时，又会有多么令人心痛？

丘米依旧背靠墙壁，如同藏在阴影里一般站着一动不动。

听完这个矮小的搭档平静地讲给她听的故事后，希尔薇终于明白到背后的隐情。

为什么他这么爱惜身体。

为什么他没有脸也没有名字。

为什么他发誓一定要向笑面怪客复仇。

为什么他无法思考自己的将来。

希尔薇正在追寻杀害父母的凶手。她对凶手的怒意依然丝毫不减，但如果说在这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她还是跟当时一样那么伤心，那肯定是骗人的。

不管内心受过多么深的伤，都会随着时间经过逐渐得到治愈，一点点地变得不再有任何感觉，甚至慢慢开始忘记自己受过伤。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但是，丘米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追根究底，妹妹是被自己的鲁莽行径害死的，所以唯有他自己一定要时刻意识到妹妹的存在。毕竟妹妹的身体里寄宿着自己的心。

希尔薇在脑海里回想起自己被告知父母遗体的损坏情况后所感到的强烈愤怒。她想，当时那种剧烈到快要失去理智的感情，就算只是一时半会都无法忘记的话该有多么痛苦。

他没有办法去考虑复仇以外的任何事情，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他成功复仇，那股炽热翻腾的怨恨之火也可能不会消失。想到这里，希尔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有一个地方。

希尔薇不明白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她认为这个还没有解开的谜团有可能是拯救他的唯一线索。

那就是他表面上很冷淡，却时不时会表现出温和的态度。之前跟他说话时也经常看到他的这一面。

「丘米，现在我要说的话绝对不是在同情你……希望你能接受这个前提，认真听我说。」

希尔薇一开口，昏暗的房间里随即响起凛然的话音。

「你是个温柔的人。你懂得用心理解他人，并且对他们说该说的话。像刚才那样，你作为我的搭档采取的行动让我很高兴。那种令人怀念的感觉，跟我父亲生前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希尔薇站起身来，丘米那副矮小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知道了他的隐情后，感觉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少女。她心想，这副瘦小的身体到底经历过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

不过，他独自踏上的旅程很快就要迎来终点了。

「所以你才不是什么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还有，你的复仇心已经变成了枷锁束缚着原本的你……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很想看看从仇恨中得到解放后重获新生的你。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希尔薇……」

丘米用机械音低喃道，垂下了目光。现在这个状况，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希尔薇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回头望过来。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丘米。」

和笑面怪客约好的通话时间很快就要到了。希尔薇重新确认了一遍跟手表一起戴在手腕上用来引爆临时搭档项圈的装置。这个装置其实已经可以不用戴了，但里面有一旦戴上就无法自行摘下的机关。希尔薇事到如今才觉得这东西的重量很惹人烦，和搭档一起走出房间。

九龙公寓的深处，被狼面占据的这个区域，在设计上有一个像开了一个空洞似的通风井。

连接到这个楼区的固定电话，只有在一楼中央房间里的一台。

在房间里的是手脚都被捆住的狼母，拿着固定电话听筒的西利欧，以及为了证明绑架成功需要接听电话的希尔薇，她的搭档丘米，还有几名主要负责支援、全副武装的中央联盟职员。

挂在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在不停经过。

现在还是找不到波奇，这让丘米不禁觉得不对劲。虽说不管波奇在不在，接下来都是要突击交易现场并展开肃清业务。但是，波奇不在难保执行计划时不会出岔子，所以丘米无法不去在意。

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在不停经过。离零点还有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一秒。

当时针和秒针重叠到一起时。

叮铃铃铃铃，固定电话响了。在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西利欧按下通话键，将话筒对着狼母。

「……喂？」

『嗨，是狼母吗？哈哈哈，你好啊。心情怎么样？』

一个轻快的男人声音在室内响起。丘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但他不能让对方察觉到异状，便紧紧握住刀柄硬是忍下来了。

「我心情好极了啊。有好消息哦，笑面怪客。我顺利搞定阿尔米菈了。」

狼母生气得肩膀颤抖，但还是这么回答。声音听起来意外地跟平时一样。

『哈哈哈，真的吗？那就好了。也就是说，米拉小姐在你那里吧？』

「是啊，她在。和之前一样，被绑架来的人挣扎得很激烈就是了。要让她接电话吗？」

西利欧静静地看了看希尔薇。希尔薇点了点头回应。

『不，没有这个必要。哈哈哈，她在也是当然的……先不提这个，关于这次的交易现场啊。我很想亲自过去你那里，没关系吗？』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话，丘米皱起眉头。狼母动摇了一下回答：

「我、我这里吗？你过来当然没关系啦。是没关系，不过你要几时过来？」

『哈哈哈，这个嘛。这次要绑架的人对我来说是优先度非常高的——所以我想立刻过来，你觉得如何呢？』

就在这时。

仿佛要把耳膜震破的巨大爆炸声响遍周围。

房间的门被炸飞，掉在地板上摩擦着跑走。随即烟雾四起，同时卷起一阵爆风。丘米身穿的紧身衣下的皮肤感受到火辣辣的高温。手脚被绑住的狼母无法做护身动作，翻倒后撞到了墙上。

「纳、纳赫特警二级——！」

一名联盟职员尖声叫道，在房间入口露脸。

「发、发生异常情况！好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出现，然后……自、自、自爆了！」

「什么……！？」

被爆风吹飞出去的西利欧打了个冷战。

听到爆炸声的同时立刻以神速的反应伏地的丘米站起来，先一步确认了房间外面。最重要的是要先掌握情况。

刚才和狼母交过战的巨大通风井里，升起一阵滚滚黑烟。

漫天灰尘的另一侧，有几个人影正朝着这里直冲过来。联盟职员对这群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一边跑过来的人不停开枪。这些身份不明的人试图躲避，但无法彻底避开密集的子弹群。下一个瞬间，中弹的人「轰隆！」一声发生大爆炸，将朝他们开枪的联盟职员也卷了进去。看来他们受到冲击的同时会爆炸。

「唔……！」

丘米立刻躲进旁边房间里，窥探外面的情况。一个球形物体滚了过来，是某个人戴的面具。从形状来看，似乎不是联盟职员的东西。一节烧焦的颈椎从面具的穿戴口伸了出来，意味着这是一颗人头。

丘米急忙捡起面具，然后确认前半部分。面具像无脸人一样没有眼睛，画有一张露出整排牙齿的笑面。这个设计让看到的人心里躁动不安。虽然丘米第一次见到这个面具，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面具跟自己的仇敌——笑面怪客脱不开关系。

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不绝于耳，朝自己这边过来的脚步声也响个不停。不仅如此，还越来越多了。一群戴着无脸面具的人穿过烟雾现身，大约每十个人排成一排，挂着一副毫无感情的笑容前进。

「丘米！」

希尔薇从背后跑过来。

「希尔薇，这边情况怎么样？」

「警二级去叫周围的居民避难了。我们掌握好情况就联络他——」

希尔薇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尖叫盖了过去。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因半截身子被炸飞而陷入恐慌的联盟职员放声大叫，用手里的全自动枪拼命射击。

「别再开枪了！所有人退到后方去！」

希尔薇发出指示，但为时已晚。

那群无脸面具人如同碰到多米诺骨牌一般从一边开始依次倒下。怪声停下来后，所有人一起爆炸了。丘米和希尔薇比风压早一步躲到附近柱子的暗处。

哐啷哐啷，脚边开始激烈地摇晃。

构成这个区域的二楼和三楼地基的钢筋被爆炸压扁。建筑物的骨干部分从空中掉下来。响起「哐……」一声，整条走廊连同扶手一起崩塌，掉落到一楼的广场。不仅如此，在更深处的无脸人被压死后再次发生爆炸。看上去他们身边没有沙尘粒子缠绕，似乎是身体里被装入了爆炸物。

一连串爆炸使九龙公寓的一角崩塌不断。十几名联盟职员接连不断发出悲鸣，同时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现在这个状况无法掌握事态，也无法和同伴合作。爆炸所产生的烟尘和接连崩塌的楼层碎片混在一起，害他们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丘米身旁，身上原本很美丽的礼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希尔薇，在举着爱枪窥探周围。

制造出这个局面的毫无疑问是笑面怪客。但是从九龙公寓的入口一直到这个深层，都有相当数量的联盟职员在监视。要是有这一大群什么话都说不了像人偶一样的无脸人往这里走来，联盟职员应该会提前通知他们。

最重要的是，他们搞不清楚对方的意图。罗诺和狼母的供述里并没有任何有关这种无脸人的情报。就算对方察觉到狼母绑架失败了，从至今为止违反契约的人被灭口的方式来看，也没有确认到对方用过这样的手段。

当丘米正在探查敌人的动向时，烟雾的另一侧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影。

下一个瞬间，丘米冲了出去。他握紧手里的刀大幅度往下一挥，察觉到自己的高大男人迅速地做出反应，用两条手臂交叠在面部前边格挡。丘米没想到他居然直接用手弹开了自己的刀。

斩击的风压割开了烟雾，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双方的面容。映入眼帘的这个身影，是笑面怪客的随从。丘米一刻都没有忘记过这个男人的外貌。到处都看不到戴笑面面具的男人，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丘米在面具底下怒目圆睁，激动地说：

「那家伙……笑面怪客，在哪里…………！」

蒙斯特尔不作任何回答，一直在观察丘米。四年前也一样，到最后都没有见到他开口说话。他在想什么，还记不记得自己都无从得知。

丘米使出第二记斩击时，蒙斯特尔释放出白色沙尘粒子。一个戴着无脸面具的人随即变大出现在面前。刚一落到楼层地面上，无脸人立刻发出怪声并朝这边跳着跑过来。

丘米从未见过这个沙尘粒子，被其效果吓到了，但还是立刻做出了判断——要是斩下去，就会像刚才确认到的那样爆炸——应该不去迎击而选择回避。可是，蒙斯特尔粗壮的手臂以飞快的速度伸出去。他就这样抓住无脸人的衣服，大幅挥动手臂将无脸人往丘米的方向抛了过去。

「什——！？」

丘米在惊讶之余跳起来。无脸人「砰」地猛撞到地板上，并在下一个瞬间爆炸。无脸人的身体是货真价实的活人，里面的鲜血和内脏被炸飞时发出了水声。一做完护身动作，蒙斯特尔立刻生成下一个炸弹人。丘米敏锐的动态视力准确捕捉到对手的沙尘能力起作用的过程。一个被蒙斯特尔握在手掌里的小型无脸面具在一瞬间巨大化。

「这是……将人体直接【缩小】的沙尘能力……？」

总共三个无脸人一起朝着丘米袭来。丘米采取和蒙斯特尔相同的手段，将靠边的一个无脸人招架住再一个单手过肩摔扔到远处。但是剩下的两个趁着丘米攻击的时候冲到他跟前，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丘米！」

希尔薇叫道，并迅速地踢开了其中一个。然后她将另一个无脸人向着被踢倒在地的无脸人踢过去，使他压住倒地的无脸人。之后，希尔薇立刻将丘米压在身下保护他不被炸伤。高温的爆炸冲击喷射到希尔薇的后背上，使她因灼痛而发出尖叫。

蒙斯特尔忽然停下了动作。蒙斯特尔从上往下盯着希尔薇看，然后向希尔薇直奔过去。

丘米立刻站起身来时，感觉到背后有断掉的钢筋掉下来。要是他避开，旁边的希尔薇就会被落下的钢筋砸中。丘米挥刀斩断往头顶掉下来的一根根又长又粗的铁棒。

然而，这是一步臭棋。眼看逼近自己的蒙斯特尔对自己使出手刀，晚了对面一步的丘米不选择避开而是用刀身格挡。但是，丘米挡不住蒙斯特尔巨大无比的力气，被打飞到后面的远处。丘米就这样直接撞上了表面被炸烂的墙壁。

「咳……！」

丘米被震伤内脏，嘴里发出夹着血的声音。同时墙壁发出不祥的声音，开始倒塌。

希尔薇撑起半个身子并拔出爱枪，马上准备对准朝自己冲过来的蒙斯特尔速射。然而，接受过强效尘工强化的蒙斯特尔奔跑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是他巨大的身体跑得出来的，一口气就跑到了希尔薇的眼前。

他就这样直接抓住希尔薇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

「丘、米……」

希尔薇的颈椎被掐得相当紧，她向搭档伸出了手臂，但只维持了几秒就失去力量了。

蒙斯特尔的沙尘能力将昏过去的希尔薇的身体包裹了起来。跟放出无脸人那时候相反，希尔薇的身影整个不见了，站在那里的只剩下蒙斯特尔一个人。

无数的瓦砾从丘米头上「哗啦哗啦」地落下。

「希尔薇——！」

丘米大叫搭档的名字。然而，她的声音和身影都被倒塌的噪音吞没，全都听不见了。

周边一带由于接连发生爆炸，已然化作一幅地狱绘卷。蒙斯特尔找到手脚被绑住，但仍在地上爬着想逃出去的老妇人，便向她走了过去。

「你、你是……笑面怪客的随从……！」

狼母一发现沉默不语的男人正在靠近自己，就显而易见地发出胆怯的声音。

「你们早就知道了吗……！绑架阿尔米菈其实是个陷阱！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连一个警告都没有给我啊！」

蒙斯特尔不作任何回答，毫无感慨地向上举起握紧的拳头。

「不、不要……！别、别过来……！」

狼母在地上爬着想要逃走。可在下一个瞬间，蒙斯特尔毫不犹豫地一拳往狼母的头顶揍下去。

响起「噗啦」这个奇怪的声音，狼母的头连同狼面具一起被砸碎，余下的躯体在一跳一跳地抽搐。

蒙斯特尔望着这个违反了契约、已经丧命的罪犯时，听到背后传来「咔嚓」一声。一看，戴着黑犬面具的肃清官正像僵尸一样蠕动着，想要爬出那座瓦砾堆成的小山。

蒙斯特尔像是犹豫下一步该怎么行动一样，交互确认了丘米的样子和周围的惨状。附近到处都是无脸人被炸散的四肢和内脏，还有联盟职员的尸体。天花板的横梁一根接一根地掉下来，似乎快要把整个楼层的地板砸穿。九龙公寓居民的痛苦惨叫声响遍整个楼层上下。

蒙斯特尔操控白色沙尘粒子，从怀里拿出一个炸弹人，然后往这边放出来。恢复成原本大小的无脸人独自站稳后，立刻往丘米的方向直奔过去。蒙斯特尔似乎已经达成目的，连最后的结果都不看就走进烟雾的深处消失了。

他的身影在狼面占领区域的外面再次出现，随即猛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4-2 复仇成瘾

蒙斯特尔临走前留下的炸弹人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丘米的脚卡在了瓦砾的缝隙里拔不出来。最麻烦的是，无脸人一旦受到冲击或者生命活动停止就会自爆，所以无法跟平时一样用刀来迎击他们。

无脸人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朝着这边直奔过来。

就在无脸人快要接触到丘米时。

一个高大的身躯在黑烟里出现，插入到双方中间，用力挥动自己的长臂。他一把抓住炸弹人的头，使出怪力捏碎再扔出去。炸弹人在近距离爆炸，他则用一口巨大的棺材承受爆炸的冲击。

这个人高马大的肃清官挡住了爆炸，如同所有热能都对他无效一般。

「嘿，丘米 · Revenger。」

波奇说道。

「看来你没事……不像是没事啊，不过还活着就对了。」

波奇弯下腰，将塞住丘米双脚的瓦砾轻松地拿起来扔开。

「波奇……！」

丘米的喉咙受了伤，因此剧烈地咳嗽。

「你……之前，都跑哪去了……！」

「接下来要争分夺秒了。别乱动哦，丘米。」

波奇将手指插入丘米的项圈内侧，按下了开关。「嘀」一声，响起启动的声音，原本亮着的红灯马上灭了。

「好，运作没有任何问题。」

波奇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周围的惨状。

「不过这还真过分啊。虽然我有预想过敌人可能会使用各种大大小小的进攻手段，可居然搞成这样实在是意料之外。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得为这事写检讨了。」

波奇掰手指掰得「咔咔」响，自言自语道。

「呵呵，这个笑面怪客，太值得去肃清了。」

丘米把刀插在地上撑着，才得以站稳没有倒下。这个矮小复仇者的身体已经疲劳到了极限。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倒下，是出于某个动机。在和现在这个地方莫名有点像的教会里跟波奇对打时，他直到最后都决不放弃，也是出于这个动机。

看到这个样子的丘米，南瓜头跟他说：

「就是因为这一点啊，丘米。就是因为这一点，我让你加入才有意义。你还可以战斗吧？」

「当然、了……！」

波奇这么问道，丘米便咬紧牙关回答。

「可是波奇，诱饵作战失败了。那些家伙已经消失了。现在也没办法追踪……」

「放心吧。我已经为这种情况设下保险了。」

波奇用手指弹了一下丘米的项圈。一看，从项圈漏出来的沙尘粒子形成了一条细线，如同指出通往某处的道路一样。

「这到底是……」

「详细的之后再说。要开始最后的追踪了，丘米。」

这时，附近一带的震动又变得更加强烈。丘米跟着向楼层出口跑去的波奇离开了这个地方。

响起「咚咚咚咚咚」的爆炸声，地板前方突然裂开一个大洞。堆积如山的瓦砾和钢筋，还有无脸人、狼面具和联盟职员的尸体，全都一起掉落到地洞里去。大洞直通到下方的楼层，从里面传来居民们巨大的叫声。

然而，地板塌陷的区域只不过是九龙公寓这个巨大空间的一小部分而已。逃出狼面占领区域后，来到的是一个意外地没有任何不同的内部空间。波奇似乎已经彻底摸清楚了九龙公寓内部的复杂路线，在通往深层的道路上往反方向行走。

回到九龙公寓的入口后，就是已经完全一片黑暗的伟大都市。

入口旁边停放着一辆可以形容为超级巨大的摩托车。波奇跨过座位坐上车，然后将自己背着的棺材连接到从摩托车引擎延伸出来的一条管子上。做好发动准备后，摩托车发出「哆噜噜噜噜！」的低沉声音。看样子这辆摩托车是波奇的专用车，是用棺材里的尘工燃料来驱动的。

波奇抓起一脸困惑的丘米的紧身衣，让丘米搭在自己前面。丘米矮小的身体被波奇整个抱在怀里，于是他开口说：

「你干什么……！」

「你一定不想坐在我这个大叔的膝盖上吧，但现在情况紧急。忍一下吧，丘米。你就这样面朝着正前面，毕竟你要当雷达啊。」

波奇看了看从丘米的项圈漏出来的沙尘粒子所指向的方向，然后转了个弯就开始以超高速度疾驰。冰冷的寒风突然刺激到丘米的肌肤，使他感觉新增的伤口收缩了一下。

「这个方向，通往海边啊……也就是在十号街那边吗。」

波奇自言自语道，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笑了笑。

「哼哼，原来如此，是旧址吗？笑面怪客这个人，他是有某种独特的坚持吗……」

「波奇，快给我解释一下……！」

丘米搞不清楚状况，于是对波奇怒吼。载着两人的摩托车以前所未有的马力在路上风驰电掣，把波奇的长袍卷起来在强风中不停地飘动。

「一直瞒着你不好意思啊，丘米。契约绑架者自不用说，希尔薇被笑面怪客一伙拐走也是作战的一环。虽然正确来说算是改为执行B计划，无论如何都在我的预想范围内。」

逐一经过眼前的伟大都市霓虹灯映照在面具的护目镜上，丘米听着波奇的话。

「丘米，你制伏罗诺 · 巴别尔斯时，不觉得不对劲吗？」

「什么意思？」

「笑面怪客可是在封口保密这方面做得相当绝的人。如果只是不小心漏掉几个底层成员也就算了，但罗诺可是组织首领，而且手上还有名单。笑面怪客不太可能让罗诺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吧？」

丘米对这个说法稍微思考了一下。的确，他没想到事情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尽管可以用幸运这个词一笔带过，不过和之前的调查结果做个对照，就会发现之前从来没有过撕毁契约的罪犯能够存活好几天的案例。

「也就是说，笑面怪客是故意放任罗诺自由行动的？」

「没办法断定，但我认为这么判断是没问题的。这样一来，就成了笑面怪客是故意让名单落入肃清官手里的。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一察觉到有肃清官在追捕自己，就马上把跟自己有直接关联的证物双手奉上了。他应该是打算设下陷阱，削弱我们的战力吧。」

说到这里，波奇「哼哼」地笑了。

「希尔薇在那份名单里也是排位最高的人物，加上有传闻说这个隐身已久的千金会在那个时间点重返大众视野。从对面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很明显是有肃清官掺了一脚。所以，我才为这个诱饵作战制定了两个阶段方案。首先，追踪绑架希尔薇的契约犯罪组织。然后是追踪绑架希尔薇的笑面怪客一伙。」

丘米的项圈所显示的红色沙尘粒子路标，显眼地往右边方向延伸。波奇豪爽地来了个漂移，巨大的轮胎压过下水道井盖，直接将井盖掀飞了。

「还有一点。我们的计划已经被对面看穿了，但这样反而有利于我们。我个人认为掌握笑面怪客的活动据点位置和肃清他一样重要。就我听说的来看，他是那种被抓了也什么都不会说的罪犯。所以如果可以靠这种方法知道他的据点在哪里，就再好不过了。」

丘米能听懂波奇说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回应：

「波奇，既然你已经料到这一步……」

「别急着下结论嘛，丘米。我是故意不让你知道的。当双方都认为对方下了自己的套时，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不要自以为已经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

十号街是住宅不多的工厂地带，越往里面前进，周围的人和车就越来越少。

「从对面的角度来看，我们是一群以为诱饵作战进行得很顺利、却在作战中途被人拐走了重要的联盟相关人士的蠢货。而我们不能让对面发现我们已经连这一点也考虑到了。毕竟要是他们起了戒心，销声匿迹的话就完了。所以我才要你和希尔薇全力抵抗敌人的攻势。正因为我顺利骗过了敌人，作战才得以进行到现在这个阶段。」

听完波奇说的话，丘米在黑犬面具底下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

「想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吗……」

「老实说就是这样。这个方法已经被人用到烂了，但还是很有效的。」

丘米将身体压低以避开怒涛一般的风压，同时看着正精神十足地说着话的南瓜头。

丘米身为违反大市法之徒，遭到什么样的对待都不奇怪。不如说把他当成弃子利用才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希尔薇也同样被人这么对待，丘米对此有点想法。

「波奇，在你眼里，希尔薇或许只是一个拥有罕见沙尘能力、很有研究价值的人。不过……」

丘米这么说道，回想起希尔薇怀疑自己是否被波奇肆意利用时的眼神。

「我不太了解中央联盟，不过她迟早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肃清官。要是在这里失去她，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哈，你这不是很懂嘛，丘米。就是因为她很宝贵，我现在才开着我的南瓜三号火速前去救她啊。」

波奇又再用力扭下油门，这么说道。

「我从来没有轻视过部下的性命。这个追踪笑面怪客的计划，基本上也是以你和希尔薇都存活为前提制定的。你要好好望着前面哦，丘米。虽然大致上的位置是看得出来，但还不确定就是那里啊。」

丘米再次注意到缠在脖子上的尘工装置。他想起来波奇一直有担心装置有没有运行失误，希尔薇也每天都会检查装置上的灯有没有亮。

「对了，有一点我最不明白，这个到底是……」

「这东西是用来使登录在里面的沙尘粒子的尘纹增幅的。虽然要频繁进行配对，但只要能顺利启动运作，就可以像这样感应到同质的尘纹并显示出所在位置。充能需要时间，所以只能用一次，但现在不正是用这个杀手锏的时候吗？」

早在和丘米见面那一天之前，希尔薇就已经戴着那个手环。

也就是说，波奇果然早就知道阿尔米菈 · M · 米拉是笑面怪客盯上的人物之一。这也就证明了波奇在得到名单之前就已经猜到了笑面怪客有什么目的。

「你……到底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丘米问道。

无独有偶，丘米在联盟总部的拘留室里也问过这个问题。波奇对此笑了笑。

「丘米，从你有的关于笑面怪客的情报可以推导出几个事实。尤其是他是【交换】沙尘能力者这一点得到确定后，某种程度上可以推测出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不过要等到彻底查清楚记录在名单上的人物有什么共同点之后才能将推测化为肯定啦。」

离目的地似乎不远了。从十一号街的大道进入到与十号街的交界处的小路。两人驾驶着摩托车直接冲进去，逐渐可以看到一幢建在一个冷清角落的废弃建筑物。

波奇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地方，继续说：

「肃清对象笑面怪客，他和你一样——是个复仇成瘾（Revenger’s High）的人。」

＊　＊　＊

4-3 怪物与他的故事

蒙斯特尔在一条昏暗的直路上走着。他如同野兽一般粗壮的手臂所抱住的，是在笑面怪客想要的人物里也受到特别重视的米拉家千金。蒙斯特尔的沙尘能力已经解除，千金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大小。她昏了过去，浑身无力。

往建筑物深处走去的路上，蒙斯特尔听到一个高调的笑声。

有人在独自笑着。这个笑声听起来很愉快，不过在知道「他」的过去的蒙斯特尔听来，这绝不可能是心情愉快而发笑的声音。

♦　♦　♦

蒙斯特尔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六岁那一年。

蒙斯特尔被起了一个绰号叫「怪物」，不仅是因为他有一副天生强韧的肉体和丑陋的容貌，还因为他由于在恶劣的环境下成长而患上了由沙尘障碍引发的严重失语症。他不知道自己的本名，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本名。

作为被试者受雇于研究所的人都是一副阴沉的表情。所有人都声称自己是被骗进研究所的，并且对在自己身上进行残酷的药物实验、以及做一旦失败就会致死的手术的研究者深恶痛绝。白天的研究所里回荡着被试者不愿接受实验而发出的悲鸣声，夜晚则回响着被试者做噩梦而发出的惨叫声。

然而，蒙斯特尔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多不好。原本他就因为患了失语症和容貌丑陋而被父母抛弃，而且是连户籍也没有的非沙尘能力者，所以他没有办法在研究所外面的世界正常生活。幸好，他的肉体比普通人顽强一倍，照常来说会使人痛苦到高声惨叫的药物实验也耐受住了。

研究所内没有任何娱乐，但蒙斯特尔还是有一个兴趣。研究所里饲养了很多不同的野生动物用作生物实验。为接受某次实验而前往指定地点的途中，蒙斯特尔偷了一只沙鹰雏鸟，悄悄地养在分配给自己用的房间里。他觉得沙鹰这种遭到人们忌惮的丑陋害鸟和自己很像。蒙斯特尔将由味如垃圾、只能用于摄取营养的低品质尘工食品组成的午餐带回房间，分给沙鹰吃。

不可思议的是，沙鹰很亲近蒙斯特尔。沙鹰这种动物会发出噪音污染级别的吵杂叫声，但那只由蒙斯特尔沉默不语地养育的沙鹰，如同学习了主人的习性一般很安分地成长。蒙斯特尔拥有调教动物的才能。

他不能被其他被试者知道自己在养沙鹰。那些被试者总是试图找到弱者来泄愤，也很讨厌蒙斯特尔。要是被研究员知道他私自偷了一只沙鹰来养的话，蒙斯特尔自己会受罚，沙鹰则会遭到处分。就算再怎么不吵闹，长得一天比一天大的沙鹰肯定会很显眼，什么时候被发现也不奇怪。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他」出现在了研究所里。蒙斯特尔掌握了其他被试者的投药时间，趁着谁也不在时把沙鹰放出来让它玩，却没有发现「他」突然走了进来。蒙斯特尔很惊讶，不过「他」发现了沙鹰也什么话都没有说。「他」觉得那只沙鹰很奇怪便笑了笑，但「他」没有向研究员告密，也没有看不起蒙斯特尔。不仅如此，「他」还帮忙出主意不让其他人发现蒙斯特尔在养沙鹰。

和蒙斯特尔不同，「他」是沙尘能力者。而且听说「他」拥有的沙尘能力相当奇特，研究人体生理学的研究员对「他」垂涎三尺，所以研究所承诺给他一笔巨额奖金，「他」便和父母一起进了研究所。

根据「他」所说的，好奇心旺盛的科学家们想用他的奇特沙尘能力来验证人体的许多机能。

如果替换黑昌器官内部的碱基序列，人的沙尘能力是否会随之被替换，正如理论所假设的那样？以及，沙尘能力被替换到其他人的身体里后再启动注射器时，其威力是否会发生变化？沙尘能力的威力会随着精神状态的变化而增强或减弱，这一点已经得到确认，那么如果能力者的整个人格被替换了的话又会如何？

蒙斯特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明白了「他」是个跟自己在不同方面上很有才能的人。

「他」的性格很开朗，经常谈论自己离开研究所后的梦想。「他」说「他」的梦想是用报酬买到户籍，将来用自己与生俱来的沙尘能力，从事像喜剧演员那样带给人们欢笑的工作。

「他」虽然生来就是贫民，却是一个品格莫名高尚的少年，并没有太介意蒙斯特尔的容貌和寡言的性格。蒙斯特尔第一次遇见不抱持偏见对待自己的人。

「他」为了逗患上失语症的蒙斯特尔笑，有时会来蒙斯特尔的房间讲自己精心构思的笑话给蒙斯特尔听。尽管「他」编了很多不同的故事，但蒙斯特尔就算觉得有趣也没办法笑出来，连给个正常的反应也做不到。「他」向蒙斯特尔承诺，总有一天一定会让蒙斯特尔笑出来。

看来「他」把遵守承诺当作自己的原则。

之后没过多久，「他」整个人就开始变了。不管过了多久都无法离开研究所，给了「他」相当大的压力。

和蒙斯特尔不同，「他」长着一副很适合用红颜美少年这个词来形容的知性脸庞。但是这张脸染上了如今一片苍白，脸颊瘦得凹了进去，表情也总是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他」一看到研究员，就会抓住他们央求放他离开这里。

研究所似乎说什么也无法放过「他」所拥有的特别沙尘能力，于是研究者们撕毁当初跟他签订的契约，继续利用着他。

「不守诺言的人，就是人渣……你不这么认为吗，蒙斯特尔……」

「他」露出憎悪的表情，不再笑得出来了。「他」总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咬着自己的指甲。由于精神负担太重，「他」甚至患上了轻度的健忘症。

蒙斯特尔不过是一名弱小的被试者，对此无能为力。蒙斯特尔很喜欢「他」。尽管对研究所里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但蒙斯特尔第一次对把原本开朗活泼的「他」搞成这副样子的研究员心生憎恨。

「他」变得十分衰弱，连走路都走不稳，来蒙斯特尔房间的次数也一下子少了很多。

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蒙斯特尔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悲痛叫声。唯有这个求你放过我，唯有你们我绝对不会原谅，高声喊着这些话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是「他」的声音。蒙斯特尔心急得坐立不安，最后破坏了上了锁的门飞奔出去。「他」的声音是从实验室的方向传来的。蒙斯特尔不顾研究者的制止硬闯进去，发现实验室里有呆站在原地不动的「他」，还有一对不认识的男女。那对男女似乎正在分别接受手术，两人的颈部都开了一个洞，并且都躺在手术台上。看来他们是在接受现代医学无法做到的黑昌器官移植手术的过程中死去了。

蒙斯特尔不知道那对男女的身份，但感觉得到他们是「他」很重要的人。之后他才明白过来，「他」放话说不放自己的家人走就不会使用沙尘能力，研究员们为了让「他」明白上下关系就拿他的家人来杀鸡儆猴。

「他」整个人失神了。就算蒙斯特尔能够说话，可能也没办法跟这时的「他」说话。

突然，「他」发出尖锐的笑声。

虽然「他」原本就是个很爱笑的人，但不知为何这时的他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于以往。蒙斯特尔明白了，「他」心中某根决定性的弦断掉了。

蒙斯特尔被研究员们包围住，挨了一顿鞭打作为从房间逃走的惩罚，对他进行的药物实验的用药量也增加了一倍。这段期间他的房间也被研究员们搜查了一番，当他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之前养的沙鹰已经不在了。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他」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变得总是笑出声。「他」的沙尘能力能够替换人体的各种性质。在这个惨无人道的研究所里，被试者们发出的往往都是惨叫声。而喜欢引人发笑的「他」，反倒很积极地启动注射器发动能力。「他」变得莫名活泼，又会经常来蒙斯特尔的房间了。「他」总是很开心地笑着，但蒙斯特尔希望「他」能变回以前的那个「他」。

「他」一反常态后过了几年，研究所里发生了大骚乱。看来是研究所长期做各种不人道的人体实验这件事曝光了，于是中央联盟发了通告准备展开调查。研究员们全都四处逃散；当时还活着的被试者们得到了解放，以为是苍天眷顾他们并为此高兴不已。

蒙斯特尔在房间里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做的事情。即使研究所被封锁了，他也很清楚没有任何人会保护自己。蒙斯特尔没有梦想，没有目标，也没有能力。他唯一希望的，就只有照顾了自己这么久的「他」能够回到原来的样子。可他不觉得只是力量比别人稍微强一点的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然而，在骚乱发生时，「他」一如往常地来到蒙斯特尔的房间。然后「他」说：

「哈哈哈，蒙斯特尔。我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呢？」

那时候，蒙斯特尔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出生在世上有什么意义。

发誓对研究员们复仇的「他」，首先从收集黑昌器官开始做起。这是为了赋予蒙斯特尔优秀的沙尘能力，也是为了获得金钱和确切有用的交涉材料。「他」希望尽可能用自己的沙尘能力来完成复仇。精心做好迂回的准备时，「他」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而笑了。那是翘首盼望即将到来的复仇已久的神色。蒙斯特尔则一言不发地跟随他。

成功向第一个研究员复仇时，「他」笑了。

成功向第二个研究员复仇时，「他」笑了。

向第三个、第四个复完仇也笑了，向第五个、第六个和第七个复完仇也笑了。

迫使所有人忏悔和谢罪，给他们得到原谅的希望后反手将他们杀了。

成功向第二十八个研究员，也就是最后一人复仇的时候，蒙斯特尔以为一切都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然而，他猜错了。复仇结束的同时，「他」突然不再笑了。不仅如此，整个人都开始衰弱起来，走路都走不稳。「他」最害怕的是自己的笑声停了下来。为了笑，就必须复仇。

然后——陷入困境的「他」再次开始复仇。「他」这才发现，复仇对象还有很多个。于是一场比之前的规模更加大且没有终点的复仇开始了。「他」又能笑出来了，并且这次「他」开始准备制作大量的名单。为了这场复仇能长久持续下去，「他」收集比之前更多的黑昌器官，在安全和情报两方面都做好事前准备，由此展开正式的复仇行动。

「他」学会了从憎恨这种感情里提炼笑点。然后，「他」再一次跟蒙斯特尔说：

「哈哈哈，蒙斯特尔。我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呢？」

从那时候起，「他」在一部分人之间被称为笑面怪客（Smiley）。

♦　♦　♦

4-4 复仇者的独奏

听到唱得很难听的音乐，希尔薇醒了过来。她被绑在了椅子上。一间像高级样板房的明亮房间里，流淌着电子琴的乐音。弹琴的人戴着一副露出扭曲笑容的面具和一顶帽檐很宽的帽子，弹奏出来的旋律哪怕说得客气一点也算不上好听。

「踩、到、猫、了。踩、到、猫、了。」

弹琴的人在配合旋律唱歌。希尔薇看了看四周，她坐在一张装点得十分细心的桌子前。那是一张很长的餐桌，旁边还有八个戴无脸面具的人低下头坐着。

「踩、到、猫、了。猫、死了。」

演奏到这里突然结束。无脸人们随即一起鼓掌。希尔薇看到这些她以为没有自己意志的人偶突然动了起来，吓了一跳。

「哈哈哈，真是愉快啊。今晚真是个令人愉快的一晚……嗯？哦哦，你醒了啊，阿尔米菈小姐！」

笑面怪客注意到希尔薇，立刻站起身来。

「感觉怎么样？我们在九龙公寓闹得有点太过火了……要是你的鼓膜破了就麻烦了，看看有没有事……」

笑面怪客随便敲了一下钢琴键盘。响起「当」一声低音，希尔薇起了反应。

「嗯，似乎听得见呢。非常好，哈哈哈。」

希尔薇对这个笑得很造作的男人起了戒心。

「不错。身处这种状况却不哭不叫的人真不错。毕竟要是慌了起来也会扫了我的兴啊。哈哈哈哈。不愧是出身于那个有名家族的淑女。」

「笑面怪客……你……」

希尔薇的喉咙在爆炸中受伤，因此她不停咳嗽。

「你抓走我，是想要干什么？」

希尔薇的脑袋里冒出源源不断的疑问。

笑面怪客的动机尚不明确，为什么他盯上了阿尔米菈 · M · 米拉以及绑架她是要干什么也都不清楚。再加上那场突然袭击一样的爆炸，简直就像是早已看穿肃清官在那里伏击一样。

最重要的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哈哈哈哈，我想要干什么啊。你会在意这个也是很正常的啦。阿尔米菈小姐你可是大客户啊。放在今年的收获里，你也排得上第一或者第二位呢。你能完全明白这一点，我也就省了不少事。」

说完，笑面怪客来到一个默默坐着的无脸人旁边。然后，他一口气脱下了无脸人的面具。

露出来的是一个摆出表情了无生气、如人偶一般的男人。他这副模样仿佛对自己的面具被强硬地脱了下来这一点，对笑面怪客和希尔薇都在看着自己的这个状况，或者对自己活着的这个状况都毫无兴趣一样。

「这个人……呃，我想想。他原本是可可 · 卢克（Koko Look）公司的一名职员。」

听到这个说明，希尔薇一头雾水。

笑面怪客将所有无脸人的面具逐个脱下来。露出来的脸分别是年轻女性、青年、壮年男性、老人、年轻女性、老妇人。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死了一样的表情，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些人从边上开始，分别是住在十二号街的邮局职员的女儿，住在八号街的自由职业者，住在四号街、已经离职的联盟相关人士，住在十五号街的土木业者，还有……哈哈哈，我忘了。这么多人实在记不过来啊。」

「什么、意思……？」

「要解释给你听，就得先把我的沙尘能力告诉你。不过，你大概听了也不会相信，所以之后我要使用能力让你亲身体验一下……我啊，可以将生物的人格【交换】哦。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什么都可以。在这个少年身体里的，是一只丑陋的沙鹰啊。」

笑面怪客玩弄着拿在手里的无脸人面具，高声地笑了。

笑声在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室内回响了一阵子。然后，他发现希尔薇一直沉默不语，又一下子止住了笑。

「哦，你没有我想的那样惊讶啊。冷静过头反而没意思了。哎，你会觉得紧张也是没办法的……不如来一杯我自制的鸡尾酒吧？还是算了，你好像不太想喝的样子。哈哈哈。」

希尔薇没有听他说的话，想起了那位身材矮小的搭档那副寂寞的身影。

在她眼前这个活泼开朗得异常，一举一动都如同嬉闹的小丑一般滑稽的男人，正是丘米的复仇目标。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用充满怒气的眼神注视着这个破坏了自己搭档原本的内在，使他的个性变得如同偏离了人道一般冷静的罪魁祸首。

然而，笑面怪客一副对这种内情丝毫不知的样子笑了好一阵子，然后继续说：

「我信任的唯一一个朋友……也就是把你拐来这里的那个叫蒙斯特尔的男人，他拥有出色的调教能力。就像这样，他能够驯服体内寄宿了沙鹰灵魂的人。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们在我弹奏完钢琴后鼓掌，也可以让他们随意袭击别人。哈哈哈，很令人愉快吧？」

只听这个声音，就只是一个青年在欢快地笑着。但是声音的语调却让人十分不快，希尔薇不禁感到厌恶。

希尔薇又再看了一眼失去了表情的牺牲者们的面容。她想起狼母说过的话，卖给笑面怪客的人都会碰上比死更恐怖的事。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名单上的人物是怎么挑选出来的？」

这个问题同时也包含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的意思。记录了他的复仇对象的那份名单已经证明了，他并非像罗诺和狼母那样单纯对中央联盟相关人士心怀怨恨的人。

正忘我地自言自语的笑面怪客回过头来。

「186个人。」

说着，指了指希尔薇。

「你是第186个人。」

「这、这个数字是什么……？」

「我的复仇对象啊。」

诡异的笑面面具迫近到希尔薇的眼前。

「我啊，恨你恨得不得、不得了。所以，只是杀了你就太无聊了，我不会那样做。我想看看你哭喊、求饶、忏悔、绝望的样子，然后笑得比现在更加开心啊……」

笑面怪客的语调一下子变了。

突然，希尔薇的脚像是被裸着放到冰面上一样冷。

「其实，我最想抓的是你的父亲。为什么他被杀掉了呢……该死，我居然被人抢先一步了。一回想起一年前的那天，我就忍不住笑……啊啊，这样可不好。我得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这个异常的态度，希尔薇心里有点畏怯。

希尔薇至今也算接触过很多罪犯，但笑面怪客远比她见过的每一个罪犯都异常得多，让她止不住战栗。

「我的父亲……米拉家，到底对你做过什么了？」

希尔薇故作镇静地问道，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抱歉啊，阿尔米菈小姐。我不打算回答你这个问题。准确来说，我很想回答，还想跟你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好好听你说……但我快要忍不住了。我这人不行啊，一年比一年沉不住气。哈哈哈。」

笑面怪客张大双手，看了一眼人偶们。

希尔薇在面具底下露出讶异的神色。

「话说回来，你想怎么样？你的灵魂有很多种玩法。和十八号街里某个露宿街头的人【交换】身体也不错，换到一只沙鹰里来养也不错……你更喜欢哪一种？」

笑面怪客拍了拍顶着一张中年人脸庞的人偶的肩膀。他随即僵硬地站了起来，如同幽灵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希尔薇的眼前。

希尔薇想方设法试图脱困，但绑住自己的绳子绑得很紧，解不开。

当她听到笑面怪客说要【交换】人格时，她感到一阵远比被枪和刀具抵住身子深得多的恐惧。笑面怪客的言行让她确信，他接下来会把自己当玩具随意玩弄。眼看搭档的过去即将在自己面前变为现实，希尔薇用力咬紧了嘴唇。

希尔薇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崩塌的九龙公寓里，丘米被瓦砾逐渐埋没的身影。

她觉得那位靠一副强韧却又纤弱的身体在凄惨的人生路上走到今天，为的都是向笑面怪客复仇的搭档，不可能因为那点小事就死掉。

对搭档的背景有所了解后，希尔薇想象他之前独自走过了一段多么艰险的旅程。不管他有多强，他的身体依然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少女。他在伟大都市的暗处独自活动，和波奇交易，不惜一切都要加入这个肃清案件，总算到了今天。希尔薇想了一下他走过的这条漫长的路。

希尔薇知道了丘米的经历后，发自内心想要好好当他的临时搭档并帮助他达成目的。然后只要一切顺利，她打算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那个一直以来只能孤身一人的黑衣搭档。

结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自己已经到此为止了，但是她相信丘米一定会卷土重来，用尽一切手段找到笑面怪客。

因此，希尔薇也笑了。她在镜面面具底下「呵呵」微微笑了一声。

随后，笑面怪客表现得很意外。

「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笑得出来。哈哈哈。等再过几个阶段，倒是有人会因为害怕过头而笑出来。」

「你尽管趁现在笑个够吧，笑面怪客。不过不用多久，你一定会被杀死的。」

「哦哦。」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话，笑面怪客像是做秀一般张开双手。

「你说真的吗？被谁杀死？下一个肃清官？还是米拉家的佣人？不，这个是不可能的。听说那些在米拉家工作多年的佣人，大部分都在那起事件中死了……那么，是谁呢？」

「丘米啊。」

「这人到底是谁啊？」

笑面怪客一把推开了人偶，似乎对希尔薇说的话提起了兴趣。

「你一直以来肆意玩弄别人的心……应该说灵魂。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什么，可不管你有怎样的过去，你做的事都是天理难容的。所以，你才会遭报应。你会被一个因你自己的罪孽而诞生的人杀死。」

笑面面具注视着镜面面具。看样子，他是在摸索这个强硬的大小姐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从而判断她是否单纯在虚张声势。

稍微沉默了一下后——

笑面怪客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我收回刚才的话。说不定比起米拉家当家，还是阿尔米菈小姐你才是更适合我复仇的对象。无论如何，你说的话非常有意思。我就来一边看着你激烈挣扎的狼狈相，一边更加满怀期待地听你说吧。」

笑面怪客准备启动注射器。

就在这时。

房门「啪嗒」一声打开了。一看，一个寡言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

「怎么了，蒙斯特尔？你在我没叫你的时候过来还真少见……」

蒙斯特尔默默地指了指楼上。然后，他竖起两根手指。看来他并非不爱说话，而是根本无法说话，不过他还是表达出发生了什么异常事态的意思。

「什么，有人入侵了这里？哈哈哈，反正又是那些露宿街头的人吧。是他们的话，问题会自行解决的。」

然而，蒙斯特尔一言不发地否定了笑面怪客说的话。

希尔薇比笑面怪客先一步凭直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在这个时间点入侵，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哎呀，有客人上门？如果是的话，一定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人。丘米啊，他可强了。要是正面对打，你们这种货色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希尔薇脸上恢复了一点生气，露出蕴含着坚定不移的意志的笑容。

「真可惜啊，笑面怪客。要是你少说两句废话尽快下手，说不定最后还有办法搞定我呢。」

笑面怪客转头望向千金，似乎搞不明白她的意思。

「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就要完蛋了。」

希尔薇感觉到他听了自己说的话后，笑面面具另一侧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笑面怪客将纤细的手臂往头上挥起。

希尔薇还以为笑面怪客要握紧拳头打过来，但他只是捏住帽檐，把帽子重新戴好。

「阿尔米菈小姐，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所以我先跟你把话说清楚。就算有人来到这个地方，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不会有任何希望，连一丁点都不会有。」

笑面怪客走到寡言的高大男人身边，回头望向希尔薇。

「不过，的确有必要去看看情况。你就在这里稍等一下吧。」

然后他又跟平时一样，高声地笑着。

「啊啊，还有，你不需要再考虑想跟谁交换了。我希望你发挥自己所有想象力，思考一下各种精神上的痛苦。我向你承诺，我一定会带给你远超你所能想象到的痛苦。顺带一提，至今我一次也没有不遵守过承诺……你很快就会刻骨铭心地明白到这一点的。——蒙斯特尔！」

笑面怪客「啪」地打了个响指。两人走出了房间。

4-5 警一级肃清官的“一”

十一号街的边缘。可以从这里望见远处伟大都市目前正在开发的地区的沿海一带，有一栋老旧的建筑物。这是一个因长年暴露在沙尘粒子中，外壁成了一片煤黑色的研究设施，因此很容易看出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进出过这里。

波奇停下自己专用的摩托车，和平时一样背上那口大型棺材，站在建筑物的正面。入口看上去有好几个，波奇却若无其事地一脚踢开位于正面、被锁链紧紧地封锁住的大门。里面有一条昏暗的直路通往深处，身材高大的南瓜头弯下腰走过大门。

黑犬面具架好刀，走在心急地前进的波奇后面。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还受了很多应急处理都来不及生效的伤。不过丘米用力迈着步子不让自己感觉到伤痛，往建筑物深处跑去。

波奇 · 泰达拉从丘米 · Revenger接受司法交易后所给出的供述中得知，特殊罪犯笑面怪客是能够将人体生理学意义上的构造物的内在性质【交换】的沙尘能力者。然后，他首先想到的是伟大都市的黑暗面。

BCO生理学研究所，知道这个设施存在的人在中央联盟相关人士里也为数不多。尤其是涉及到在那个研究所里进行什么研究，采取什么样的数据之类的详情，除了在科研方面也有涉猎的波奇以外，没有任何肃清官知道。

BCO，是Black Crystal Organ的简称，也就是黑昌器官。

黑昌器官的相关研究和探明沙尘粒子的原理并称为现代科学的双巨头。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伟大都市还算不上悠久的百余年历史中，直到最近才有人出资建立研究设施来进行这两方面的研究。

研究内容涉及多个不同的领域。举个例子，关于沙尘能力遗传的统计和机制，能够充分发挥沙尘能力的年龄有个体差异的理由，沙尘障碍患者在免疫力上的差异，黑昌器官能够单独承受并消化沙尘粒子的毒性在生理学上的主要原因，注射器在一天内建议使用时间的限度……等等，研究范围相当广。

当时有不少企业协助建立这个研究机关，是因为它将研究重心放在探明沙尘能力的遗传原理上。那些使用某种特异沙尘能力来经营公司的人最希望的，当然就是让继承自己血脉的子孙后代也继承自己的沙尘能力。

企业如同倒热水一般不断往研究所投入研究经费，结果得到研究所探明的现象多得惊人。

研究所通过向被试者承诺支付巨额奖金，成功招揽到拥有各种不同身体数据的下级市民，首先解决了实验体的供应问题。

研究所建成后过了几年，连中央联盟都逐步认可了这个研究机关的价值。

同样也是这个研究所，每个月都有十具以上的被试者遗体被运送到伟大都市的停尸房。每一具遗体的黑昌器官周围都伤得很重，还有些遗体表面有被残忍拷问过而留下的伤痕。

换言之，研究所里在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一事得到了查明。

受试合同在内容上设计得很取巧，尽管确实有承诺在所有数据都采集完成后向受试者支付巨额报酬金，对实验过程中会有生命危险这一点则只字不提。

这个事实成为了中央联盟高层的一大议题。就算下级市民不是大市法的保护对象，拿下级市民当小白鼠做实验实在无法熟视无睹。

结果，研究所遭到解体，在记录上变为不曾存在过。值得留作资料用的研究报告，则全部被送到了联盟总部的藏书楼层的深处。

之后，由于沙尘粒子和黑昌器官的研究有继续进行的价值，中央联盟建立了一间架构完全不同的直属研究室。距今几年前，波奇 · 泰达拉警一级肃清官被任命为研究室的室长。

破格获得了机密情报阅览权限的波奇，很难得请了带薪假期，连续三天三夜埋头阅读研究资料。

从记载在资料上的研究员笔记里，他得知了被试者之中有一个能够【交换】人体组织的沙尘能力者。

以下内容是波奇独断地决定肃清笑面怪客后，重新独自展开调查所得出的结果。

BCO生理学研究所被封锁后，为这个研究所工作的研究员们没有被法律处分。研究所里所进行的实验都是以促进伟大都市的发展为名义进行的，被害人在实验中死亡只是其次。受试合同里也有附加这个条款，所以严格来说研究员们并没有违反大市法。何况，中央联盟高层也不想这件事被闹大。

不过，这二十八个研究员在研究所被封锁后就失踪了。

由于BCO生理学研究所这一存在已经从记录上被抹除了，研究员失踪没有作为相关事件得到处理。就连对伟大都市内的各种事件都有耳闻的波奇，也是靠自己详细搜索了一番才终于查到这个事实的。

＊　＊　＊

打开研究所旧址的大门后，波奇说：

「笑面怪客的名单上记载的人物乍一看似乎是随机挑选的……但其实所有人都是与这个BCO生理学研究所的创立有关系的人，还有他们的家人、朋友等关系密切的人。」

要是不知道BCO生理学研究所的存在，没有预先读过研究资料，又没有问出丘米的过去，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触及到这个真相。这也难怪笑面怪客会认为，就算名单落入肃清官手中，他们也绝对查不到自己的真实身份。

「笑面怪客应该是先向把自己打入谷底的研究员们复仇的。还有，不知道他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光是向这些人复仇还没完。」

丘米想起来波奇对笑面怪客的罪犯侧写，提到笑面怪客是复仇者。

「如果是研究所的出资人还有和研究所有关系的人，那就有很多个了。笑面怪客的复仇名单恐怕不止一本。他需要实施相当多次绑架，而且自己被抓的风险相当高。所以他让其他犯罪组织替自己把目标人物绑架到手，或许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就是说，希尔薇她……」

丘米这么一说，南瓜头就点了点头。

「没错。她的老爸，米拉公司的社长，好像给BCO生理学研究所出过不少资金。毕竟他是个对学问，尤其是机械尘工学方面很有见解和好奇心的人。他大概完全不知道这个研究所的前研究员们在这里做过很残忍的人体实验，一想到出资是为了科学研究就毫不吝啬了吧。」

昏暗走廊的另一侧，传来奇怪的呻吟声。听起来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而是某种反复交叠的诡异声音。

波奇踩过一条用途不明的机械导线，站在铁门面前。

「果不其然，对方也有预先设防。丘米，准备好了吗？」

丘米吞了吞口水，点头。哐！波奇一脚踢开铁门。

两人来到一间通风口很多的房间。有一条通往地下一楼的楼梯，下面楼层深处的墙壁上有一扇开关式的铁门。

沾在混凝土墙壁上的药液和血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刺激着丘米的鼻腔。那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野兽的呻吟声变得更响，如同诅咒一般充斥着整个房间。

铁门像是等着两人到来一般开始打开。响遍整个研究所的呻吟声似乎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门刚打开一条缝就听到一阵刺耳的高音量叫声。

丘米摆好架势，出现在眼前的景色只能用异样一词来形容。

房间里有多得数不完的人一动不动地并排站在一起。他们都露出了瘦削的原貌，全都是一副毫无生气、面无表情的苍白面容。大多数人都没有穿多少衣服，露出来的肌肤都长有黑色的斑点。那是出过疹子留下的痕迹，是沙尘障碍患者特有的症状。

在那些人的脚边，不知何故有大量人骨和破衣服之类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掉在干掉的血液上。

「这些家伙……是在九龙公寓看到的戴无脸面具的人吗？」

看到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波奇依然一脸平静地分析。

「他们似乎不是对方发现了我们而派到这里来的，而是原本就养在这里的。他们该不会受过调教，一发现入侵者就会吃掉吧？」

「这些家伙不会说话。他们的确是笑面怪客用某种方法造出来的就是了……」

「既然笑面怪客能够随意摆弄生物的体内，他是十分有可能制造出这种战斗士兵的。这里是他自己的据点，所以这些家伙身上应该没有设置在九龙公寓确认到的那个会触发爆炸的机关。」

波奇环视了一圈后说：

「哈。丘米，你注意到了吗？那些家伙之中，有些人我们在笑面怪客的名单上见过。看样子一旦被笑面怪客抓住，最后就会落得那种下场。」

人数超过一百的这一大群无脸人发现了两人，然后突然停下了呻吟声，一起抬头看向两人。

他们转动着了无生气的眼球，确认到两人是活人后，

「咿呀、咿呀、咿呀啊啊啊——！」

这么叫出声，争先恐后地向两人袭来。旁边有楼梯，他们却成群拥到了几米高的墙壁旁边，互相攀爬彼此的身体，眼看马上就要爬上来。

丘米立刻拔出刀。

「一人打一半吗？」

丘米这么问道。他还是第一次同时打这么多人。那里的空间也很狭小，无法一边移动一边战斗。

「别说傻话了。对方当然也注意到我们已经杀到大本营了。他有可能给自己准备了各种逃跑路线，最好还是尽快追上去让他无路可走。」

波奇回答时，铁门开始关闭。要是铁门关上了，通往建筑物内部的唯一路线就会断掉了。

「你先走吧，丘米。」

「可是这么多敌人，就算是你……」

丘米有点犹豫，波奇便用他巨大的手抓住他那副矮小身躯的后颈。

「你干嘛……！」

「你这个担心是在伟大都市里最没有意义的担心了。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警一级肃清官的“一”这个数字啊，可是有特殊含义的。」

然后波奇大幅挥动手臂。丘米被波奇扔飞了出去，但很机灵地在快要关上的铁门的另一侧做护身动作。

后面有一个无脸人注意到丘米飞了过来，突然转身向丘米攻击。下一刻，无脸人浑身释放出黄色沙尘粒子。

「这家伙，是沙尘能力者……！？」

这个无脸人在空中沙尘浓度高的地方露出原貌，吸收了沙尘粒子的毒素，但同时也觉醒了沙尘能力。

对手的沙尘粒子越发尖锐，最后变成长枪的形状发射了出去。丘米跳到空中回旋来躲避。落地的同时，他与对手擦肩而过之余斩了对手。但是对手这样都没有停下来，用仅剩的上半身在地上爬行。

看样子，他除了咬死并吃掉敌人的人肉以外，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感情。

丘米砍下了对手的头，这才让对手停了下来，缠绕在身边的沙尘粒子开始消失。

回头一看，波奇正从快要关上的门的另一侧看着这边。波奇将要对付的那一大群敌人当中，似乎也有沙尘能力者。即便如此，波奇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说：

「那就是“一骑当千”的“一”啊。被区区一两百个这种空壳一样的家伙干掉，可对不起警一级这个头衔啊。」

「波奇……」

有一个无脸人爬了上来，猛地向南瓜头攻击。波奇拿出嵌在棺材表面、外形为十字架的警棍。然后，他伸直自己的长臂用力一挥。

被他那压倒性强的臂力击中的对手，发出骨折和内脏破裂的扭曲声音，像要陷入去一般撞到了墙壁上。

波奇不停挥动自己惯用的两根大型旋棍，将之后上来的一大群敌人一个接一个击倒。

「我从其他路线追上去。到时候，要结束这一切啊，丘米 · Revenger……！」

哐，铁门关上了。

4-6 VS蒙斯特尔

脚边的电灯时亮时灭，丘米在细长的道路上奔跑前进。这个幽闭被试者的研究所旧址有很多小房间，道路也很复杂，但项圈所显示的路标指出了自己应该前往的地方。从螺旋楼梯往地下走去，来到一扇双开门前面。

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宽阔的房间。这个废弃研究所内部还是跟遭到封锁那时候一样，但这个房间特别昏暗，更令人感受到怨念。

丘米迈出步子，同时对面的门打开了。

门打开后，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特别瘦长，戴着那副丘米这四年里不曾忘记过的笑面面具。在他身边的是与他正相反，身材高大、戴着铁制面具的男人，正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笑面怪客环顾室内，看到了丘米戴着肃清官的徽章。

「果然有人追踪我们啊……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反而更好。你们执行这场行动并没有取得上头的许可吧？那也就是说，只要把你们消灭掉，就不会有人追我们了。」

笑面怪客笑着这么说道。

「你还记得我吗？」

丘米对他这么低喃道，张开了握着刀的手。

「我是为了杀死你才——」

「抱歉，我不记得。」

笑面怪客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听了阿尔米菈小姐说的话就满心期待过来看看，看来是白跑一趟了。哈哈哈，算了。我今晚还有个想尽快开始的兴趣活动呢。不好意思，请你赶快消失吧。——蒙斯特尔！」

啪，笑面怪客打了个响指。

蒙斯特尔立刻反应过来，冲了过去。这个高大男人以飞快的速度奔跑，将散落在周围的文件全部掀飞到空中。他从用一只手按着帽子的笑面怪客身边，迅速杀到了丘米面前。

蒙斯特尔使出大幅度的攻击，丘米弯下身子回避。同时，丘米从正下方往蒙斯特尔的腹部砍上去。

然而——蒙斯特尔的腹部没有被切开，刀锋在其表面被挡了下来。

在九龙公寓，丘米的刀也是被他用空手挡住的。但是，他看起来并没有穿戴什么防具。蒙斯特尔没有退缩，准备使出下一击。从他破碎的衣服可以看到他的肌肤，上面连一点点被刀割到的痕迹都没有。

（这样的话……）

丘米对蒙斯特尔身体的秘密做了个假设，以此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嗯？反应比我想象中好呢。不过，他们最少还有一个人，我们可不能把时间都花在对付他上面。蒙斯特尔，动作快点。」

听到笑面怪客这番话，蒙斯特尔默默地把手搭在后颈上。「咔嚓」一声，他启动了注射器。白色沙尘粒子随即沙沙地聚集到他身边。

丘米回旋到蒙斯特尔背后，拉开几步远的距离。

在之前的战斗，丘米已经知道蒙斯特尔的沙尘能力是【缩小】。

这个沙尘能力很强，但从他之前使用能力的样子来看，他的能力需要使沙尘粒子将对手的整个身体一点点包裹好才能生效。这样的话，威胁更多是来自装了爆炸物在里面的人或者小道具之类的东西，不过很难想象他会打算在这个地方引发如此大规模的爆炸。

丘米观察对手的行动。蒙斯特尔让沙尘粒子缠绕自己，跟之前一样发动近身攻击。他从正面使出一记将空气「咻」地划开的拳击，同时灵巧地操控白色沙尘粒子来捕捉就在不远处的丘米。

蒙斯特尔将这个适合用于战斗的沙尘能力运用得非常纯熟——

然而，丘米将刀以手为中心像风车一样旋转起来，用风压使沙尘粒子暂时停止活动。同时，他绕到蒙斯特尔背后，再对着他宽大的后背一口气使出袈裟斩。

蒙斯特尔立刻做出反应，但无法完全避开丘米的长刀，被刀尖击中了。

这次，丘米有种将皮肉切开了的触感。他看到血飞溅到地板上，便确信了。

蒙斯特尔的身体在启动注射器之前就有如钢铁一般坚硬，大概是因为他也有接受过使皮肤异常硬质化的尘工强化。

不过，还有一个疑点。如果皮肤硬质化了，那他是怎样启动注射器的？由于注射器会对颈部皮肤进行局部注射，至少颈部附近的皮肤是不能【硬质化】的。

从现在这个状况确认到硬质化的是手臂和腹部。为了进一步锁定效果范围，丘米这次从背面砍过去，然后砍中了。这样就代表硬质化的只有身体的前面，背面是一点防备也没有的。

蒙斯特尔第一次主动拉开了距离。他似乎对这个动作比自己更快还很有力量的矮小肃清官的身体能力很惊讶。再次看了看黑犬面具，注射器确实没有启动。

丘米是【身体活性】沙尘能力的原持有者，对这个能力的性质一清二楚。和同样接受过尘工强化的蒙斯特尔相比，纯粹是体重和肌肉量的差别。丘米的肌肉力量比不过蒙斯特尔，但在速度上他有自信能让蒙斯特尔望尘莫及。

「嗯。蒙斯特尔，你刚才中招了吗？他的速度太快，我都看不清楚……哦哦，衣服渗血了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的血……这么说就是骗人的了。哈哈哈！」

在远处观战的笑面怪客说道。

「那么，这个小个子肃清官……跟外表相反，实力很强吗？」

听到这个问题，蒙斯特尔老实地点了点头。

笑面怪客直盯着拿刀的黑犬面具，似乎对他很有兴趣。

「你该不会……就是丘米吧？」

意外地被对方猜中了自己的身份，丘米稍微分了一下神。

「啊啊，刚才啊，阿尔米菈小姐她说过这样的话啊。哈哈哈，重新这么一念，这名字还真怪……一个叫做丘米的人会来杀我，她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番话——

丘米本想推开蒙斯特尔这个障壁后拿刀一口气插过去，却因愤怒而让刀身抖动了。

丘米一口气跳起来，瞄准笑面怪客的头摆好出刀的阵势。他全力挥刀砍过去，却被突然插入到两人之间的蒙斯特尔用钢铁般坚硬的双臂挡下来了。尖锐的碰撞声随即响起。

「哎哟！」笑面怪客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看来你不单单是个很讲职责的肃清官。这样的话……我真的越来越感兴趣了。今晚我本来应该忙着和阿尔米菈小姐玩乐，可突然来这么一出，我也在意起来了。嗯，真叫人在意。哈哈哈，真不错。令人开心的事情接连不断啊。」

笑面面具靠近黑犬面具窥探。

「如果阿尔米菈小姐所说的都不是假话，那么……你以前有和我见过面？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笑面怪客看到丘米的外貌，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还想不出答案。

看到这个反应，丘米往和蒙斯特尔交锋的刀加强了力度。

哐！发出像是用锯子锯钢铁一般的声音，丘米在挥出一刀后马上接上下一刀。这个人是毁掉了自己兄妹两人命运的灾厄，而他居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丘米顿时感到一股无处排遣的忧郁和无法言喻的愤怒，为自己的出刀注入了鬼神一般的威压。

乱舞的黑刀明显超过了蒙斯特尔的反应速度。蒙斯特尔最多只能勉强使自己不受到致命伤，后背不知不觉间被刀砍中，流出的血在他脚边聚成了血泊。

「哈，哈哈哈，你这家伙真是可怕！这样怕是不会好好听我说话了。」

笑面怪客高声发笑，并拉开了距离。

「虽然我很不想在这里就使用那个，现在这个状况也由不得我了。反正高级黑昌器官在别的房间，应该没关系。释放吧，蒙斯特尔！」

啪！笑面怪客打了个响指。

以此为信号，缠绕蒙斯特尔的沙尘粒子改变了流动轨迹。原本在战斗中一有机会就试图包裹住丘米的白色薄雾全部回到蒙斯特尔的表面，变成了一张密度非常高的膜。

丘米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氛，便拉开了距离。

蒙斯特尔张开粗壮的手臂，白色沙尘粒子随即聚集到他的双臂上，最后将蒙斯特尔整个身体包裹住了。丘米戒备着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然后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蒙斯特尔被沙尘粒子缠绕后，体积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大。丘米这才明白过来。蒙斯特尔的沙尘能力不仅仅是将对象物体缩小，而是任意改变包含自己在内的物体的大小。

蒙斯特尔的肉体膨胀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到这一幕的丘米突然想起在尘正教会的屠杀现场。那群如同被人用空手捏死的圣职者尸体，还有应该是杀死了他们的凶手所留下的巨大血脚印。

下一个瞬间，高大得要抬头看的巨人以极快的速度向丘米挥出拳头。丘米由于预料到蒙斯特尔就是尘正教会屠杀的凶手，所以才有办法躲过这一拳。

蒙斯特尔使出猛烈的范围攻击，如同一面巨大的墙壁不断逼近。丘米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攻击，一股强得出奇的风压和他擦身而过。蒙斯特尔身旁的大型排尘机光是被他的指尖碰到，就被破坏得一点不剩。不用想也明白，光是被他的攻击擦到都会立刻完蛋，更别说直接命中了。

往前面一看，蒙斯特尔的身体尺寸已经大到占了这个宽敞房间的整个中央。他原本就长得很高大，现在还变成了这副巨人一般的体格，简直和怪物没两样。

全长达到了四五米高的蒙斯特尔，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丘米。

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死攸关的赌博。蒙斯特尔从高处的头顶往下挥拳，发动第二次攻击。丘米连眨眼的空暇也没有，在只差一点就被击中的距离避开了。拳头打到地板上，将厚实的混凝土地板毫不留情地砸出了个凹陷。

丘米准确地预测到了对手从第一次攻击起的所有攻击位置。蒙斯特尔的攻击跟子弹一样快，又有堪比巨型大炮的威力，十分可怕。然而，丘米总能正确判断出攻击的命中位置。

「哈哈哈哈，这家伙可真厉害！你使出全力的攻击居然被避开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啊？哈哈哈哈！话是这么说，真的是很久没有见到了。你的身体能力也实在是强得让人吃惊呢，黑犬面具。」

再次来到远处观察着两人的笑面怪客，转而注视着丘米。

「嗯？黑犬面具……？我记得好像在哪里……」

笑面怪客忽然陷入沉默。

他瞥了一眼摆放黑昌器官的架子，又看了看丘米的面具——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说了声「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个瞬间，笑面怪客放声大笑。

「这、这、这真是太惊人了！该怎么说呢，这就是，对了……所谓的“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你是Shin小弟吧！啊啊，不会有错。就是那时候，那副不太适合那个少女戴的吓人面具……！哈，哈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在阴冷的室内轰鸣。

笑了一阵子，笑面怪客捂着肚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后继续说：

「真令人怀念啊！哈哈哈，真的太令人怀念了。我在写日记时，还特地花了心思为那一天的事画了插画。我记得那是……四五年前了吧？那时候的事情我印象特别深呢。我说真的！直到刚才我都忘了，所以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要脸，但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你拼命向我求饶的那副样子可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丘米狠狠地咬着牙齿并紧紧地握住刀，甚至有种如麻痹了一般的痛感。

他很明白，自己头脑不够冷静的话就会使战况陷入对自己不利的局面。战况一旦对自己不利，他不惜赌上一切也要达成的目标就会无法达成，这一点他也明白。正因如此，听了笑面怪客的话后，他拼命压抑下来的冲动情绪如同开了个缺口一般满溢而出。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蒙斯特尔，把Shin小弟带到里边吧！哈，哈哈哈。今天真是最棒的一晚啊！不只阿尔米菈小姐，连Shin小弟都能陪我玩。我喜欢意料之外的事态，不过啊，我记性不好而直觉一向很准，所以很多事情都猜得出来。可就算是这样，今天居然能见到Shin小弟，这比被陨石砸死更加难以想象呢。」

丘米集中所有精神，才得以避开所有攻击。然而，他完全找不到反击的方法和时机，于是高速运转着头脑。

然而，丘米内心深处的愤怒阻碍头脑的运转，并一点点包裹住整个身体。

漆黑的复仇执念从全身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完全覆盖掉。

「自从那天以来，你为了杀我而在伟大都市冒险的故事，实在很让我感兴趣。Shin小弟，自从那天起你的日子都过得如何呢？一定要讲给我听听。哈哈哈哈。」

捂着肚子大笑的笑面怪客不再观战，如同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不停自言自语。

每次听到笑面怪客那令人不快的笑声。

丘米都有种感觉，自己的理性和思维在逐渐消失。

这样一来，最后就只剩下条件反射。

这四年，丘米为了杀死笑面怪客而磨练的体术和积累的实战经验，使丘米得以自动避开蒙斯特尔神速一般的攻击。丘米不再做回旋这种浪费体力的动作，改为直立在原地不动，只有在蒙斯特尔的铁臂迫近自己时稍微侧开身体。

轰！怪物的拳头迫近丘米。蒙斯特尔用差不多有丘米半个身子那么大的拳头使出一击必杀，并且接连不断的拳击。他出拳的次数多而迅速，令人难以置信是在短短几秒内完成的连续攻击。

然而不知为何，蒙斯特尔的攻击没有打中丘米。连一击都没有打中，甚至连擦都没有擦到。每一秒，每一个瞬间，丘米如同缝线穿过针头一般精密地避开攻击，同时往蒙斯特尔的怀里钻过去。蒙斯特尔忍不住一点点地往后退。

蒙斯特尔似乎发现了丘米的战斗方式明显发生了某种变化。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丘米散发出一种足以使全身冻结的异常杀气，而且每一秒都变得更加尖锐。笑面怪客每发出一次笑声，丘米的身体活动精度都会像烧得更旺的火一般提升，而蒙斯特尔的动作则变得更加迟钝。

蒙斯特尔明明在攻击丘米，回过神来却被丘米一步一步逼入困境，不禁再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响起一声「啪啦」。装满黑昌器官的架子倒了。玻璃碎片撒了一地，到处都是一股培养液的刺鼻气味。

这就是转机。丘米跳了起来，爬到动作只停下了一瞬间的蒙斯特尔的手臂上，再顺着手臂跑上去。蒙斯特尔一下子动起来，想把丘米甩下去，但丘米早已出招。

丘米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架好刀跳下来。黑刀的刀尖深深扎进蒙斯特尔的后颈，然后直接将从后颈一直割到后背，割成两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时，之前从来没有出过声的巨人第一次痛得大叫。

4-7 VS笑面怪客

笑面怪客条件反射地做出反应。他话说到一半时，就发现没有任何人在听自己说话了，但他的嘴巴还是停不下来。执行复仇行动的夜晚本就让他很兴奋，今晚更是让他格外兴奋。

首先是阿尔米菈。她和之前的复仇对象不同，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刚烈坚强的态度。然后是和自己命运般重逢的进。他并非复仇对象，却让自己的内心如此欣喜若狂。

他的情绪高涨不已，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笑声很吵。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如同地震一般的叫声。

笑面怪客顿了一下才听出来，那是蒙斯特尔的叫声。这是因为，这次是他人生中真正的第一次听到蒙斯特尔的声音。

鲜血飞溅到这个笑面怪客和蒙斯特尔很熟悉，甚至可以称之为故乡的BCO生理学研究所的墙壁上，染上了一片漆黑的血色。

蒙斯特尔后背受了一道如同被割开了一般的刀伤，但对他这副超脱常识的巨大身躯来说，似乎还不算致命伤。可即便如此，很明显刚才这一击即将决出胜负了。

「难道……」笑面怪客低喃道。

「你……输掉了吗，蒙斯特尔？」

不管对手是谁，他都从来没有想象过，蒙斯特尔会在近身战斗中输掉。

蒙斯特尔的沙尘能力能够自由操纵人体和物质的大小，在战斗方面和泛用程度方面都是一流的。这个能力是笑面怪客开始收集黑昌器官来为复仇做事前准备时，【交换】到的第一个沙尘能力。

蒙斯特尔不仅是个优秀的沙尘能力者，还接受过两种尘工强化，是个一等一的战士。

身体巨大化后动作就会变得迟缓，这是一大难点，所以他们去找了【身体活性】沙尘能力者，通过尘工强化来弥补速度上的不足。力量太强会导致攻击时因反作用力而受伤，所以之后他们又去找了【硬化】沙尘能力者，通过尘工强化来使皮肤和肌肉变得强韧。这两个都是非常稀有的沙尘能力者，在伟大都市里也十分少见。

一向冷静沉着的蒙斯特尔为了抓住远比自己小的黑犬面具，就好像真的不做人了一样凶猛地挥舞着四肢。丘米像跳舞一般华丽地避开，再次绕到蒙斯特尔背后，拔出两把短刀。

哆！随着一声巨响，短剑刺进了蒙斯特尔的后背。

接着，丘米拿出棕榈转轮手枪，在零距离下连续射击。发出「嘣！嘣！」响声的钢铁子弹深深打入了蒙斯特尔的体内，鲜血甚至飞溅到远处的笑面怪客那里。

笑面怪客的笑面面具上流出了血泪。笑面怪客擦去面具上的血时，发现自己已经有十秒没有笑过了。

为了自己可以笑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对此引以为傲。虽然照理说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不过一旦蒙斯特尔在战斗中落败，笑面怪客就不得不认真思考对策。

笑面怪客感觉到一股视线，于是抬起头。一看，有如幽鬼一般的复仇者正一边用刀削蒙斯特尔的身体，一边凝视着自己。

不用特地去猜也看得出来，黑犬面具底下是一副像是在说「下一个就是你」的凶狠神色。

真没想到，好几年前自己满不在乎地一笑置之的那个少年——现在是少女——竟然长成了一个可以把蒙斯特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不过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笑面怪客心想或许他也有弱点，便开始回忆模糊不清的过去。

然后——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

必须马上展开行动。不用多久蒙斯特尔就会被打倒，所以现在刻不容缓。笑面怪客拿起一块掉在身旁的锋利玻璃，立刻往进来时的原路折返。

他要去被绑起来的大小姐那里。

丘米立刻准备跑去追走出房间的笑面怪客，但身中好几道严重刀伤却还没有死的蒙斯特尔挡住了去路。

一口气跑过那条很长的走廊，让笑面怪客跑得气喘吁吁。跑步这个行为只会使自己疲劳，没什么好笑的，但笑面怪客却心怀期待而高声发笑。

这是一场豪赌，但只要成功就能打破危机，还能解决一切问题。

不仅如此，这也是让笑面怪客这辈子最开心的笑成为可能的唯一且最有效的办法。

阻挡去路的蒙斯特尔发动攻击，他的攻击已经变回刚开始交战时那样迅速利落。或许是丘米一心想着要去追笑面怪客而分了神，蒙斯特尔的指尖第一次碰到了丘米的身体。

嚓，响起一个怪声。

丘米的肚子像是被挖了一块一样开了个洞。

然而，丘米没有停下来。他绕到蒙斯特尔背后，对蒙斯特尔使出一记水平居合。

蒙斯特尔重重倒地，丘米从他身上跳过去追笑面怪客。

矮小的身躯在走廊上奔跑，一滴滴鲜血从身躯上滴落。加上之前累积下来的疲劳和伤，照理说他早就应该动弹不得了。

而丘米对此毫不在乎，是因为有一股漆黑的感情犹如沙尘粒子一般从他全身满溢而出。

他的所有思维都成了一片黑色，唯有激烈的愤怒使他痛苦不已。他有种预感，只要杀死笑面怪客，自己就能不再受这种痛苦。

丘米如同一具仅以复仇为目标的人偶，驱使自己前进。

笑面怪客逃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对面。丘米拿好刀，下定决心在开门的同时斩杀他。

丘米做好了准备，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什么东西阻碍自己，都一定要斩杀他。只要能亲手斩杀笑面怪客，之后就算要死也在所不惜。

这四年里与日俱增的憎恶之情在丘米的体内翻腾，想找到一个宣泄口。

咣！丘米一脚把门踢开。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室内很明亮。他清楚看到了笑面怪客。

然后，丘米和预先设想好的一样，使出最后的力气挥下刀。

不过——

刀，停了下来。

笑面怪客用一块玻璃的尖端抵着希尔薇的脖子。

被绑起来的希尔薇所戴的镜面面具上，映照出丘米浑身是血的身影。

「哎哟。」笑面怪客吃了一惊，将抵在希尔薇脖子上的锋利玻璃往白色的肌肤刺了进去。脖子上流出了血。

「把你手上的刀扔掉。」

「不可以，丘米……！」

听到笑面怪客的话，希尔薇回答道。

「砍过来吧……！不用管我，快点砍！」

笑面怪客将玻璃插得更加深。希尔薇随即发出痛苦的叫声。

「哈、哈……哈……」

或许是因为愤怒，或者是痛苦，丘米急促的呼吸声在室内回响。他一深呼吸，肺部就使劲跳动，肚子被蒙斯特尔挖中的伤口流出大量鲜血。

「丘米，你……」

看到那个被挖得很深的伤口，希尔薇不禁颤栗。

丘米手上拿着刀，刀尖却在不停抖动。

不惜赌上一切，甚至搭上自己的生命，也决意要杀死的这个对手就在自己面前。只要直接向他挥刀，自己就夙愿得偿了。

毫无疑问，他至今为止的所有历练都是为了今天。

不过，映照在希尔薇的镜面面具上的丘米，也就是兰的这副身体，总会不由自主地将希尔薇和兰重叠在一起。

一想起兰，丘米的内心就会因自责而备受煎熬，同时回忆起过去那些美好的情景，并且会不愿承认现在的自己。而这些感情全部糅合到一起，形成了一股熊熊燃烧且无穷无尽的复仇冲动。

丘米在心里大喊「快砍下去！」。他想要的唯有笑面怪客凄惨地死去，除此之外别无所求才是。

但即便如此——他怎么也下不了手把希尔薇也一同砍杀。

响起「哐当」一声。那是丘米的刀从手上脱离，掉到地上的声音。

希尔薇哑口无言。

现场陷入了一阵子沉默，如同时间停止了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破了这阵沉默的，是笑面怪客那震耳欲聋的笑声。

「太好了，啊啊，太好了！什么太好了？我能够想起来你的事，真的太好了！那天，你一见到妹妹就狼狈地跪地求饶，简直让人想笑出来。要不是我碰巧想起来那时候的你，我还真想不到还有这一招可以用。阿尔米菈小姐，也幸亏你事先告诉过我，你们之间似乎关系匪浅这件事呢。哈，哈哈哈哈！啊啊，好久没有这样了……不对，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笑得汗水像瀑布一样流个不停呢。——蒙斯特尔！」

笑面怪客这么一叫，丘米背后的门就打开了。

变回原来大小的蒙斯特尔出现在门后。他所受的伤似乎还不足以要了他的命。他以惊人的执念将丘米的身体打到在地上。蒙斯特尔唯有伤害笑面怪客是绝对不会容许的，他攻击的力度能让人感受到这种坚定不移的意志。

「嗯，你果然还活着。这也是当然的。你当然是不可能会死的，而我当然也是不可能陷入困境的。哎呀，这么重要的两件事我一时给忘掉了，还真叫人有点胆战心惊啊。不过这样也算是挺好笑的就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刚好到这里停止了。

笑面怪客将身处这种状况却依然毫无反应的人偶从椅子上推开，累坏了一般坐了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着丘米。

「话说回来，终于可以和你好好说话了。很明显你是来找我复仇的……所以我才觉得有点可惜。」

听到这个提问，丘米什么都答不上来。受了致命伤的腹部流出来的鲜血在地上淌开，成了血泊。

蒙斯特尔一言不发地将全身布满严重割伤的矮小复仇者整个人按在地上。丘米身上流出来的血形成了血泊，蒙斯特尔身上流出来的血也流进了其中。

「老实说啊，我用这一招其实算是孤注一掷的。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完美的复仇者，你就会把我连同阿尔米菈小姐一起斩杀了。不过，如果你在那时候流露出疼爱妹妹之情的灵魂有好好装在你现在这副身体里的话……我才发觉，你这个复仇者很有可能只是个半吊子。果然人类是有灵魂的吗……不，我还是老实承认吧。你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

说完，笑面怪客笑了出来，笑得肩膀发抖。

「而正是因为你这份高尚的品格，你才会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杰作啊！今天写进日记的内容会相当精彩呢！哈哈哈哈哈哈！」

「丘米……为什么……」

听到希尔薇自言自语的声音，丘米也没有反应。

笑面怪客笑了一阵子后，转头看向希尔薇。

「好了，阿尔米菈小姐。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会带给你远超你所能想象到的各种精神上的痛苦。我是这么跟你承诺过，只是我没有信心能想到一个最好的办法……不过现在，这也不再是个问题了。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的，今天所有事情都让我嗨得不行啊。——蒙斯特尔！」

啪！响起一声很响亮的声音。

蒙斯特尔把手从丘米的身体上松开。不知道是没有力气，还是昏了过去，丘米连一动也没有动。

蒙斯特尔站起身来，这次往希尔薇走过去，将希尔薇的身体连同绑着她的椅子一起抛了出去。希尔薇被扔到了躺倒在地上的丘米身旁。虽然摔倒的冲击让她松了绑，但她还来不及动就被蒙斯特尔按住了。

希尔薇在至近距离下看着辨别不出表情的黑犬面具。

「丘米……！」

她向那张脸搭话，但就连对方有没有看着自己都分不出来。

响起「咔嚓」一声。笑面怪客启动了注射器，颜色像生锈合金的沙尘粒子从他的身体里溢出。

「阿尔米菈小姐，接下来你要转移进去的身体，无论怎么看都受了致命伤……不过，他的命应该还能再撑一阵子。我很肯定，这几分钟将会是我持续至今的复仇行动里最美丽、最让人喜悦、最快乐、最能让我笑出来的一段时间。」

听到这个复仇者的这番话，希尔薇颤抖了。

希尔薇明白到笑面怪客将要对她们做什么，于是拼命反抗。

笑面怪客看到她这个样子，开心地笑了。

「还有，我再向你承诺一件事。我会在你眼前，将你原本的身体……也就是装有这个人的人格的身体，他似乎是你很重要的人……弄成一副就像把你父母遗体混成一团那样凄惨的模样。啊啊，真期待啊。想象一下看着我这么干的你会有何感想，我就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笑面怪客竖起右手和左手的食指。

他触摸了一下沙尘粒子，沙沙作响的沙尘粒子就包裹住丘米和希尔薇的头部。

面具表面被蠕动的沙尘粒子包裹住时，希尔薇大叫了出来。这个叫声并非一名肃清官的声音，纯粹是一个十几岁少女因感到恐惧而发出的悲鸣。视野开始被一片炫目的光彩笼罩，希尔薇逐渐失去自己的意识。

笑面怪客在同时开心得笑出了声，似乎要盖过希尔薇的叫声。

再差一点，希尔薇就要陷入精神错乱，哭着大喊父亲和母亲的名字了。

然而。

希尔薇没有这样做——因为她在意识逐渐堕入黑暗的时候，看到黑犬的手指动了。

4-8 漫长旅程的终点

听到希尔薇的声音时，丘米睁开了眼睛。准确来说，他的眼睛原本就是睁开的，只是没有望向任何地方。现在他看到了希尔薇。透过希尔薇的镜面面具，丘米看到一个戴着黑犬面具的少女被濒死的蒙斯特尔按在地上。

那个少女是在四年前的工作室里，兄妹两人被互换身体之前，被蒙斯特尔抓住的兰。之后，自从看到自己那张倒映在血泊里的脸以来，他一次也没有直视过面具底下的原貌。

之后过了几年，兰的身体得到了成长。他想看看长大了的兰长什么样子。他也承认自己很溺爱妹妹，但抛开这一点来看，兰的确是个十分可爱的少女。他一直相信，兰会长成一个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美女。本该有无限光辉的未来等着兰，他也很希望兰可以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四年前的那一天，他最害怕的绝非自己的死。当时最让他感到害怕的，是兰长大成人后，自己还没有将兰托付给一个值得信赖又能够保护她的人照顾，就已经不在她的身边。那时候，他之所以扔掉了小刀，正是为了某个人。

若是如此，他认为自己现在一定也是为了某个人才放下了刀。

他感觉到有一道莫名温暖的光芒寄宿在自己早已失去希望的心里。这道光芒为迷失在漆黑执念的心点燃了一把火，再和火互相交融，为他的身体带来了活力。

这道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到，又好像早在以前就很了解的光芒，是他内心的动力来源。

至于它叫什么，他还想不起来。

＊　＊　＊

丘米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景象并没有太大变化。明亮得出奇的房间，大笑得弯曲着身体的笑面怪客，喘着大气的蒙斯特尔。还有时隔四年再次通过人的眼睛所看到的，戴着黑犬面具的少女。

少女的腹部受了重伤，整个人倒在血泊上一动不动。寄宿在这副很快就要死掉的身体里的希尔薇正在看着自己。

身体被互相【交换】的丘米和希尔薇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嘻—！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面怪客一边跳舞一边笑。

「哎呀，真是好极了。简直太棒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啊，笑死我了。哈—，哈—。饶了我吧。呵……呵……哈哈哈哈哈。讨厌，根本忍不住笑……呼。好了……蒙斯特尔？」

笑面怪客叫道，蒙斯特尔便站起来。从他的后背流出来的血多得惊人。

「我得完成跟阿尔米菈小姐承诺好的事情。她的父母，不知为何好像被人弄成了血肉模糊的样子。做完这件事，就来治疗你的伤势吧。尘工药液放哪里去了……因为平时都不用啊。算了，过阵子就想起来了——总而言之，让我见识一下你最厉害的本事吧。」

啪！笑面怪客打了个响指。蒙斯特尔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朝着丘米做好准备动作。正如笑面怪客的预告，他准备要将希尔薇的身体弄成和她父母一样的死相，同时消灭丘米的人格。

希尔薇的身体里的丘米呆站着不动。他觉得颈部滚烫。这副身体和兰的身体不同，没有受致命伤，但不知是否因为怒意过于强烈，无法好好站稳。

蒙斯特尔的粗壮手臂已经杀到了面前。银色长发被风压吹得飘起。

就在被拳头迎面击中之前——丘米静静地启动了注射器。咔嚓，响起一道轻声。丘米感到一阵疼痛，那是自己还是以进的身体活着的时候很熟悉的，局部注射所带来的疼痛。

周围随即以希尔薇的身体为中心产生了大量沙尘粒子。

室内的空中沙尘浓度急剧上升。挂在墙上的沙尘测量表的指针瞬间摆到了尽头，并开始毫无意义地左右摇摆。

犹如将怨念具现化的黑色沙尘粒子张开一层厚膜，挡住了蒙斯特尔的攻击。密集到足以抵挡物理攻击的沙尘粒子，其数量拥有无法以常识衡量的粘度，轻而易举地将蒙斯特尔凶猛的一击挡了下来。

丘米慢慢地抬起头来。他伸出希尔薇身体的右臂，周围的沙尘粒子便呼应他的动作而动了起来。

数量庞大到覆盖了整个房间的沙尘粒子，开始包裹住蒙斯特尔的身体。被异物缠身而带来的不适感让蒙斯特尔叫出了声。这个叫声听起来并非疼痛引起的生理反应，而是因感到恐惧而发出的声音。

希尔薇的沙尘能力。

那就是自由操控这种黑色的原初沙尘粒子——沙尘能力得到发现之前就存在的神性物质，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能力。在平时，这个能力只会使周围的沙尘粒子全部消失，唯有当希尔薇的情绪变得极其激动，甚至令她呼吸困难时，才会无限产生出沙尘粒子。

现在，丘米成了黑色沙尘粒子的司令塔。他越是意识到从自己体内满溢而出的激烈感情，聚集到周围的高密度沙尘粒子就变得越强、越浓。

（希尔薇……）

丘米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兰的身体。

看上去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

现在还来得及。如果是希尔薇的这个沙尘能力，就还有办法将一切重置，进而打破局面。

漆黑的沙尘粒子钻入蒙斯特尔后背的伤口，渗透至整个体内。随后，白色沙尘粒子从蒙斯特尔的身体里喷出来。沙尘粒子通过不同于使用注射器的方法进入到黑昌器官，使蒙斯特尔的沙尘能力发动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蒙斯特尔激烈地叫喊。沙尘粒子的毒素使他感到痛苦和恐惧，在原地拼命地挣扎，但粘度高得惊人的沙尘粒子往蒙斯特尔的体内钻得更加深入。

然后，丘米一下子握紧张开的手。

以此为信号，蒙斯特尔体内的所有沙尘粒子同时爆炸。

这次，蒙斯特尔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无言巨汉”，并当场倒下了。

丘米缓慢地转头看向另一个人。

「……蒙斯特尔？」

笑面怪客这么说道。他一副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丘米静静地朝一脸茫然地呆站着的笑面怪客前进。同时，盘旋在丘米身边的大量沙尘粒子缠上笑面怪客，并包围住他。沙尘粒子将笑面怪客的手脚控制住不让他动，又缠绕住他戴的笑面面具。

「这是，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笑面怪客说道，一脸和笑脸正相反的狼狈相。

丘米在米拉家的面具底下露出苦闷的表情。由于希尔薇的沙尘能力可以产生大量的自然沙尘粒子，超脱了沙尘能力能够操控沙尘粒子这一常识，丘米无法好好控制。在九龙公寓里能力失控的时候，希尔薇也好像完全无法控制，但也怪不得她。丘米凭直觉明白到，这恐怕并非一个人类被容许做到的事情。

丘米的大脑和黑昌器官现在就像快要裂开一样痛。他似乎马上就要昏倒，但他必须将这个能力一直发动到最后。丘米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操控粘度很高的沙尘粒子，并将大量沙尘粒子不断送入笑面怪客戴的面具上的过滤器里。

当送进去的沙尘粒子达到一定的量时，响起一声「啪」，面具的呼吸器被破坏了。

「咕，呜呜呜呜呜……！」

笑面怪客感到很难受，发出了呻吟声。

丘米触碰戴黑犬面具的少女的身体。把她抱起来后，发现少女的身体轻得难以置信。他突然想到，原来自己是用这么纤弱的身体走过了这么长的旅程。

通过希尔薇的身体触摸，和用自己的手触摸完全不同，能感觉到妹妹那令人怀念的温度。但是，本该在这副身体里的人格——兰的灵魂，已经不复存在。自己真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因为眼前这个他自己引入家门的男人，将自己兄妹两人的性命和尊严都夺走了。

而现在，不但妹妹的身体即将腐朽，搭档的性命也将要不保。

唯有这个绝对不能发生。丘米操控黑色沙尘粒子，将笑面怪客的双手朝自己这边伸过来。他让右手指向米拉家的面具，左手指向兰的黑犬面具。

黑色沙尘粒子进入到笑面怪客的口腔里。一粒粒微细的沙尘粒子在体内溶解，来到笑面怪客的黑昌器官，然后强行让笑面怪客排出自己的沙尘粒子。

颜色像生锈合金的沙尘粒子从笑面怪客的双手缓缓地出现。笑面怪客的沙尘能力，会使两人的灵魂回到正确的身体里。这次，眼前闪闪发亮的彩色光芒看起来不再令人感到绝望。

丘米闭上了眼睛。如同在祈祷过去的某一天能够重新来过，所有错误都能得到修正一样。又如同尽管很清楚已经错失的过去是不可能回来的，还是希望能够得到救赎一样。

之后，丘米睁开眼睛。不需要触摸身体确认，丘米经过这四年已经十分熟悉这副身体，所以凭感觉就知道自己回到了兰的身体里，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咕……啊！咕，哦……！」

正如字面意思，笑面怪客一边吐血一边满地打滚。由于高浓度的沙尘粒子被直接送进了他的体内，沙尘粒子所含有的毒素正侵蚀他的身体。

希尔薇也倒下了，看起来还没有醒过来。就算醒过来了，她现在这个样子也无法正常活动。丘米十分清楚，由于使用了能量压倒性高的沙尘能力，希尔薇的身体正在发烧且温度异常地高。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面怪客发出沙哑的笑声。

「我这是在做梦……不是吗，蒙斯特尔？你不可能会被干掉……我们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完蛋的。我的复仇还远远没有结束……何况，居然有这么荒唐无稽的能力，这一定是在做梦……哈，哈哈哈哈哈。」

笑面怪客对已经死去的搭档说话，同时浑身抽搐。就这样放着他不管，他也会被毒素侵袭而毙命，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丘米还是动了起来。他拿起掉在身旁的刀，往地面一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腹部受了重伤，从伤口流出的血多得惊人。

已经来到末路了，不管是自己，还是笑面怪客。然后，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咿！……」

笑面怪客注意到丘米。这个宛如幽鬼一般——身上受的伤严重到早就死了也不奇怪的复仇者，让笑面怪客发出了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叫声。

笑面怪客想逃跑，但他现在连用脚跑都做不到，只能趴在原地。丘米踩在笑面怪客的身体上，用尽他剩余的所有活力举起持刀的手。

丘米一直不停地挥刀，而最后的一下——以一声安静的「戳」结束。

从笑面怪客的后背一刀插入了心脏，流出来的血成了血泊往周围淌开。

丘米的意识很模糊，听不清笑面怪客临死前的惨叫声。他有种感觉，长久以来困住自己的复仇心从沾满鲜血的刀尖流出来，随着血越流越远而逐渐消失。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所看过的种种场景投射在脑海里。自己在荒废都市出生长大，后来搬到伟大都市居住。他想起了这两个城市的光景，还有自己挥刀杀人至今的种种场景。

最后，他回想起兰天真无邪的笑容。当兰的笑容和希尔薇的笑容在丘米眼前重叠在一起时，丘米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回过神来，丘米发现自己在一个很温暖的地方，如同泡在装满热水的澡盆里。他双眼朦胧，隔着面具什么都看不清楚。自己在战斗时被蒙斯特尔击中而受了致命伤，而现在他感觉到，有人正在拼命按着那个伤口。

他感觉到一股气息，有人进了房间里。

「警一级，丘米他……！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这里应该有尘工药液，但我不知道在哪里……！」

「让开，希尔薇。这么重的伤，输什么尘工药液都救不了。得先帮他止血。」

「怎、怎么会……！」

「好了，离远点。嘿，丘米。现在只能碰碰运气了。应该会很痛，你要忍住哦。」

听完这番话，原本意识快要中断的他彻底昏死了过去。

♦　♦　♦

4-9 某对兄妹的礼物

房间里响起少女喜欢听的音乐。一个人留在屋里的少女趴在地上轻碰着双脚，在素描本上拼命地画画。她时不时往玄关瞄几眼，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样子。

这时，他进来了。他首先想到的是，今天的视角是这一边。

每当梦见过去的事情时，他都会随机从兄妹两人各自的视角出发。今天是哪一天的记忆呢？他在脑海里思考。然后，他发现有哪里不对。

兰没有收起她的素描本。她向来不喜欢被他看到自己画的画，所以总是会立刻停下画笔合上素描本。他觉得有点奇怪，于是走近到兰身旁。然后，他看到了兰现在画的是什么。

那是一幅画了一座很大的粉色房子的画。自从他说要在伟大都市买一座房子，兰每天都会想象那是一座什么样的房子，然后将只在捡来的杂志上看过的可爱房子画下来。

素描本的封面上写着「丘米之家（Chumie House）」。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教妹妹「地海（Chiumi）」这个姓氏怎么写和念。兰不会写这两个汉字，念的时候也是口齿不清地念成了「丘米（Chumie）」。兰很喜欢这种念法，于是两人的姓氏在她嘴里就成了「丘米」。

「哥哥。」兰说。「你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哦。他回答。他最想要的就是兰好好听话留在家里。

「没有就不好办了。」

兰这么说道，站了起来。她的手里抱着素描本。

想要一张兰画的画。要是他老实这么说的话，就会被她「太羞人了不行」这么拒绝。

兰用小小的身体望着自己。

「我找到了送给哥哥的东西。所以，闭上眼睛。」

送给我？他问道。

「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不过，应该会帮上哥哥忙的。」

不管是在过去的哪一个情景，他都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对话。这种情况是他第一次碰见。

他知道，兰一直想送点什么给自己。

但是，在兰想到要送什么之前，那一天就到来了。

他心想，这会不会是我的痴心妄想呢。还是说，兰是真的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呢。

他很肯定，现实里兰的人格已经不复存在。但既然他用兰的大脑和身体活着，那么两人之间有可能还存在某种紧密的联系。

他无法从眼前这个如此真实的妹妹移开视线。

就算是梦也没有关系，就算是妄想也没有关系。他的复仇已经结束了，已经不再感觉到一直在心底里燃烧的那股执念黑炎。与之相对，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硬是以这种状态活下去，说不定就会变得像笑面怪客那样不断毫无意义地复仇，就像要把空空如也的洞填满一样。

他很想一直留在这里，所以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只是一味直视着妹妹那张令人怀念的脸。

看他这样，兰生气了。

「讨厌，你一直看着我，搞得我好难为情！」

说完，她使劲盖住自己的脸。

下一个瞬间，他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个地方草木茂盛，似乎是某片空地。一阵强风吹过，他回头一看。

远处一个美丽的山丘上，建了一座丘米之家。

站在玄关的兰正在向自己起劲地挥手。

「我要将我的身体送给哥哥！」

兰大声地这么叫道。

「我一直都很想送点什么给哥哥。所以啊，这样就好。你不可以再把什么都当成是自己的错了哦。知道了吗，哥哥！」

听到这番话，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兰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房子里出现了一个青年。如果他没有死，长大后的外貌应该就跟那个青年一样。青年敲了敲兰的肩膀。兰很开心地扑向青年，和青年一起走进了房子。

他离开了丘米之家，独自走下山丘。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走在这条从未见过的路上，让他心里不安、不踏实。即便如此，通往未来的路只有一条。这条看不见前方的道路的另一侧会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开始有点期待。

这种莫名愉快的心情，是他在这四年里从来没有过的。

第一卷 终章

Fuckin’ Pumpkin

恢复意识后，丘米隔着面具望着熟悉的天花板。

腰下传出一声「嘎吱」。看来他是被人放在一张简易床上睡着了。他急忙坐起半个身子，右臂感到一阵疼痛。紧身衣的右臂部分被卷了起来，右臂上插着输液装置。

环视一圈周围，发现自己在牢房里。这里是联盟总部的地下拘留所。

牢房对面，波奇 · 泰达拉正在阅览一份文件。

「哦。你醒啦，丘米。」

波奇这么说道，抬起他的南瓜头。

「感觉怎么样？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丘米简单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四肢活动没有问题，但腹部有点怪怪的。他看了看被子下面，发现腹部有一个像是割伤又再烧伤而留下的奇怪伤痕。

「这个伤是……」

「别怪我啊，丘米。你留了那么多血，实在是没办法撑到接受治疗。我只好用火灼烧表皮来封住伤口了。」

波奇敲了一下放在身边的棺材。

「我好久没有灼烧伤口来止血了，所以不太好控制火力……幸好顺利把血止住了。」

丘米原本还很迷糊的脑袋开始回想起一连串记忆。在BCO生理学研究所旧址和蒙斯特尔的战斗。笑面怪客发动沙尘能力后发生的事。在希尔薇的身体里时，如同全身烧了起来的高烧和余热。

「对了，波奇。希尔薇之后怎么样——」

「放心吧。她发了一阵子将近四十度的高烧，不过不久前就退烧了。她还说明天就会回来现场工作之类的，但我还是让她休假了。」

「这样啊……」

得知和自己一起行动的银发肃清官平安无事，丘米摸了几下胸口。

「哎，热心工作是好事。但年轻人因为自己有体力，很容易就忘记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这可不是好事。善后交给其他人去干，在一线奋战过的家伙就去好好休息一下，这才对的嘛。」

波奇在南瓜面具底下打了个大哈欠。他手里拿着的文件，大概是关于笑面怪客的资料。

发表这番意见的波奇本人看起来没有怎么休息过，不过丘米觉得将波奇这种超乎常人的怪物和自己还有希尔薇相提并论也有点怪怪的，便没有追问下去。

「善后是指之前你说过的，笑面怪客和中央联盟的关系吗？」

「是啊。应该说，这才是我的工作重点。现在西利欧在现场指挥。要是他可以掌握到有关那家伙干的绑架业务的线索就好了……不管怎么样，接下来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你的任务完成了，丘米 · Revenger。」

波奇说完便站了起来。

「我们已经不需要外部协助人了。一开始我跟你在这里谈过的关于恩赦的协定内容，你没有异议了吧？」

丘米抬头看向南瓜头，无力地点了点头。

既然肃清笑面怪客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丘米就不再是什么临时肃清官。不仅如此，他只不过是一个犯下了反抗肃清官和杀人这两条罪名的肃清对象。丘米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也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只是，他现在还有一件事放不下心。

「波奇，在我被送去工狱之前，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不行。不管你有什么事想拜托我，我都不会答应你。」

波奇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再说，你又不会被送去工狱。」

「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你已经没有情报方面的利用价值了。——所以我决定了，你现在就在这里去死。」

听到波奇这番吓人的话，丘米拖着疼痛的身体坐正了姿势。然后，他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往丘米的静脉里输的尘工药液，还有波奇用火为自己止血，全都是为了让自己活命的措施。

波奇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环，丘米对这个东西有印象。那是希尔薇一直戴着的手环，和丘米的项圈是配对的。

「这是一套配对的尘工装置，只要按下项圈上的开关，项圈就会感应登录在手环里的尘纹。而按下手环上的开关，那么项圈就会跟我当初说的一样立刻爆炸。」

波奇用粗壮的手指抵在开关上。

「我让你活命，只是因为我不问清楚你有没有异议就判你死刑会害我做噩梦。毕竟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我的部下也受了你照顾。那就再见了，丘米 · Revenger。」

说完，丘米一口气连续按了三下开关。响起一声「哔」，手环上亮了红色的灯。

丘米忽然抓住项圈，不过他早已在再三尝试过后发现要把项圈取下来就只能破坏它，而且希尔薇说过项圈被破坏也会触发爆炸。

手指上传来坚硬的触感，丘米做好了觉悟，在面具底下闭上了眼睛——

听到的却是一声很搞笑的「嘭」。丘米睁开眼睛一看，发现项圈表面弹出来一个盖了南瓜印章的小旗子。同时，项圈从正面开了个口，「咔嚓」一声解开了。

丘米不禁目瞪口呆，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呵……呵呵呵呵……」

那是如同在黑暗中回响的笑声，是波奇独有的笑声。

「波奇 · 泰达拉……！」

丘米察觉到这是这个南瓜头的恶作剧，便大声呵斥：

「你啊，开玩笑也有分合适不合适的……！」

「呵呵，吓你一跳不好意思啊。不过，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丘米侧头不解。波奇很开心地继续说：

「丘米 · Revenger已经在刚才这场爆炸里死了。懂了吗？」

说完这个结论，波奇拿出另外一份文件。那是一份上了尘工锁的资料，上面记录了丘米的罪状。波奇生成一小团火，一副没什么感慨的样子将文件烧了。纸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化作一团灰烬。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有听你说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你都是一副只要可以复仇之后会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态度。」

丘米闻到纸烧着的味道，在听的同时想起了至今经历过的无数场战斗。

「我是把你当一个独当一面的男人看待的。同样身为男人，我不打算批评你的生存方式。只不过，你刚才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还想继续活下去。你刚才说，有事要拜托我？你自己的事，你就自己去搞定啦。」

波奇说道，在南瓜面具底下笑了一下。

「好了……凶恶的罪犯已经肃清了，最后就去探望一下部下再回去吧。」

说完，波奇伸了个懒腰。看来就算是他这样的怪物也觉得累了。

波奇将巨大的棺材背上后背的时候，故意用装傻的语气继续说：

「啊，对了。这个房间里已经没人在了，所以这只是我在自言自语。优秀的肃清官啊，总是会有人手不够的问题。要是能在哪里找到个打架本领高强的家伙就好了……」

说完这番话，波奇往大门走去。

「等等，波奇。」

丘米在牢房里向波奇搭话。波奇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我真的很感谢你——」

身材高大的肃清官在丘米说到一半时挥了一下巨大的手臂，不让丘米说完。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打开大门，似乎很不自在地弯下腰走出了房间。

大门「乓」地关上了。

丘米拔掉尘工药液的输液管后下了床。自己的全套装备整齐地摆放在躺在床上时看不到的位置。推了一下牢门，牢门便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低沉声音打开了。看样子，这扇牢门从一开始就没有上锁。

看着开了一半的牢门，丘米想到了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　＊　＊

她展开想象

希尔薇 · 巴雷特在联盟总部的走廊里快步奔跑。撞到了路过的联盟职员，也只是回头说了声「抱歉！」来道歉。大病初愈的她身体还很沉重，无法活动自如，这让她感到很烦躁。

刚才来过希尔薇房间的高大肃清官，本来还以为他跟平时一样带了些自己做的奇怪食物和饮料给她。但他不知为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他醒来了吗？希尔薇这么问，波奇也只是一味岔开话题。希尔薇实在按捺不住，冲出了房间。

希尔薇知道拘留室的位置。她不顾管理受拘留罪犯的联盟职员制止，确认了关押丘米的独房。前去一看，独房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股纸张燃烧后残余的纸屑所散发的气味。

希尔薇立刻原路返回，逼问接待处的联盟职员。

「有、有什么事吗，肃清官殿下？」

「回答我。那个人去哪里了？」

「您、您指的是谁……？」

「就是被关在最里面的拘留室的那个戴黑犬面具的人啊！你一直在这里的话，应该有看见他走出去了吧？」

「没、没有任何记录指出有这个人存在。」

联盟职员含糊地回答道，似乎被波奇下了这样的封口令。

希尔薇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对方。

联盟职员被她的凶狠表情吓到，害怕得只回答了一句话。

「大、大概二十分钟前，可能有个看起来像这个样子的人出去了。虽然只是可能。」

希尔薇连道谢的话都没有说就又跑了起来。

临时肃清官的手册已经被波奇回收了，所以他不可能去了第七办公室。既然两人没有擦肩而过，他也就没有去希尔薇的房间。倘若是这样，那就只剩下从联盟总部的大门走出去了这个可能。

希尔薇来到了一楼，急忙戴上面具，打开双开门。

她环视一号街中央的周围。心想身穿黑色衣服的他有可能混入了夜色里，希尔薇定睛仔细看，但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

「为什么……丘米……」

希尔薇低喃了这么一句，顿时感觉浑身无力。她在犬形面具下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她还有很多话想跟丘米说。成功向笑面怪客复仇后，他的心境有了什么样的变化。是不是一切都顺利结束了。

最重要的是，希尔薇很想亲口告诉丘米，在X日的最后，希尔薇被挟持成了人质，犹如一个凄厉的复仇恶鬼现身的他没有向希尔薇身上砍过去的时候，她虽然发自内心希望他不要在意自己直接斩杀笑面怪客就好，但也感到非常高兴。

一阵冷风吹过，希尔薇双臂交叉抱住手肘。然后，一股强烈的怒意涌上她的心头。

一想到会这么想东想西的原来只有自己，希尔薇就感到很火大。不管要去哪里，离开之前跟对方说一声是应有的礼仪。回头一想，她觉得丘米是个在很多方面都神经大条的人。我行我素，又说了很多失礼的话，害希尔薇常常皱眉头。

生了一阵子气之后——

希尔薇抬头望伟大都市的夜景。看得见远处有各种黑色建筑物，里面住了数量庞大的人。自从发生『尘祸』以来，人类历史迎来了一段最黑暗的时期。在此之后，第一个蓬勃发展成当今规模的这个都市，世人尊其为伟大之地。这正是伟大都市这个名字的由来。

希尔薇喜欢伟大都市的历史和旧文明的文化，是因为她可以对眼睛看不见的世界展开想象。不存在沙尘粒子，人们出外时可以露出原貌的那个时代，充分勾起了希尔薇的好奇心。

小时候，希尔薇就让身为盟主的父亲带自己去联盟总部的藏书阁，在那里阅读大量一般人绝对不会去读的有关古代文化的书籍。然后，她将从书里学到的东西逐一告诉父亲，并且十分得意。

回想起这段带有柔和感触的记忆，希尔薇露出了微微笑容。

仔细想想，他靠自己离开了这里，就表示他至少没有身陷某种困难之中。毕竟要是没有地方可去，他根本就不需要离开这里。

这也就证明了，以复仇者自称的他在完成了复仇后，心里依然有想要达成的愿望。

希尔薇展开想象。至今走过了一段凄惨人生的他接下来打算怎么样活下去。他会对什么抱有期待，会以什么为目标度过每一天。他在面具底下的原貌的确有可能是他妹妹的脸，而他会用那张脸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笑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希尔薇停不住自己的想象，不知不觉已经在联盟总部前面的楼梯上坐了下来。

她望着伟大都市的夜景，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曾停下过遐想。

＊　＊　＊

赤红的兰花啊

同一时间。

戴黑犬面具的人来到了都市第一公园。

来到这个四周都是森林的地方，他抬头望向天空。

他的手里拿着一朵红色蝴蝶兰。这个发饰是他送给妹妹的东西里特别受妹妹喜爱的，如今已经破烂、肮脏得不成样子。即便如此，不知道是因为他用自己的眼睛还是妹妹的眼睛看，它看起来依然很美。无论如何，既然看起来很美，那就无需判断出是谁的眼睛。

吹起一阵风。头顶上有一阵自然聚集而成的黑色沙尘粒子。

他用打火机点了个火，然后轻轻地将兰花放到这团只有下面是蓝色，上面是红色的火焰上。

花瞬间被包裹在火焰中，化作骨灰一般的形态，与沙尘粒子相互交缠，乘风远去。他低语了一句「再见」。这句道别的话语仿佛从他的上颚溶解透出，追随这团黑灰振翅而去。

他一直仰望着这副光景。黑灰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唯有星星浮现在云层之间，但他依然一直用他的眼睛见证那朵陈旧兰花发饰走过了它的最后一步。

第一卷 EXTRA HIGH 真正的初次见面

希尔薇 · 巴雷特站在第七办公室前。

就在今天早上，她接到上司波奇 · 泰达拉的联络，要她在这个时间去办公室一趟。原本就说过上面会马上派人来当下一任搭档，但比希尔薇想的来得要快，让她有些意外。

自那起事件之后过了一段时间，脑海里一浮现搭档这个词，希尔薇就有种怪怪的感觉。毕竟，她每次都会想起来那个让她如同内心被人用手指轻抚一样莫名难为情的人。

现实一点来讲，希尔薇很清楚没有任何比他更好的搭档。不需要注射器就能有那种战斗力的人本来就没有多少个。最重要的是，她觉得那一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在和搭档一起行动并顺利取得进展时，心里会感到兴奋至极。

话是这么说，希尔薇的想法很积极。她有种感觉，自己和下一任搭档会相处得很好。

希尔薇紧张到按着怦怦直跳的心。为了表示友好脱下面具后，她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宽敞的室内，有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少女转过头来的时候，充满光泽的及肩黑发轻轻晃动。如同陶器一般雪白的肌肤在从大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她穿的服装是对外貌不上心的人才会穿的黑色紧身衣，后背上有一把很长的大刀，与矮小的她形成一种很突出的不协调感。

手臂里抱着一个黑犬面具。她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想跟自己握手。

「我是从今天起分配到本部门的地海 进（Shin Chiumi）警五级。请多指教。」

少女一开口，响亮的高音在室内回响。

希尔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女的脸。她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开始流出大滴大滴的眼泪，于是低下头来不让对方看见。

看到她这样，拥有一双美丽红色眼珠的少女露出困惑的笑容。

「为什么哭了？我还是喜欢你露出笑容的样子。」

「讨厌，还不是你害我哭的！」

希尔薇用变尖的声音回答道，露出了一副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叫吕暇郁夫。这部作品是第13届小学馆轻小说大奖的优秀奖获奖作改稿后写成的小说。

来简单说一下这本书诞生的过程吧。当时是2018年八月。我突然想写一本小说，然后又是游走在鼓起干劲开始写和不想写之间又是和宇宙通信，最后大概从这一页换行开始算起，我写了一本至少有整整十五万字，差不多所有登场人物的台词都是一个方括号内长达十行的字数，完全不属于任何已有类型的长篇小说。之后我看了心想「这写的都什么鬼」「这该怎么办啊」「我自己也看不懂」「不过也不忍心把它塞抽屉里」，于是就抱着凡事试一试的心态将小说邮寄到了大奖公开招募处。几个月后，我在圣诞节当晚一个人窝在自己房间里看B级黑道电影的时候，接到电话说我获奖了，还被邀请去编辑部。这时我心想「啊啊，连这么怪的原稿都采用了，一定有一群从未见过的怪人在等着我」，于是没怎么做思想准备就去拜访了，谁知欢迎我的是一群言行态度十分温柔的人。我觉得有点扫兴，但被他们亲切接待的那一刻又开始得意忘形地心想「一不小心把还没润色过的原稿寄过去了，不过就结果来看一切都好，噶哈哈」并笑了出来。责任编辑看到我这么笑时露出的那副远不止一抹，而是一百沫不安的表情，成了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珍贵一幕。

回想起来，尽管第一次见面我就给对方留下了奇怪的印象，我的责任编辑林田先生还是对说着「在截稿日（死线）的味道扑鼻而来之前，我是不会动笔的……！」「今天是不是生日纪念日，被窝以外的东西都不需要看到。」「不觉得这份原稿很像什么东西吗？没错，就像一张可以随心所欲地描绘梦想的空白画布。」之类的话一直懒得动笔的我很是费心照顾，并且在他的再三指导下让这部作品得以出版，真的非常感谢。

下面容我自然地进入谢辞部分。

我从小就在想「为什么作家这种生物一定会在书的最后致谢呢？他们是一有什么事就要感谢母亲的说唱歌手吗？」，但真的到我要写的时候，的确会有一股强烈的感谢之情涌上心头。

首先，感谢负责新人奖的甄选、校阅、装订、营业等各个部门的出版方相关人士。我为各位添了不少麻烦。

为我画出了帅气的角色和精美的面具设计的插画师ろるあ老师。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我的作品绘制插图。我现在是您的画作的大粉丝。

最想感谢的人，就是总是会在我被艰辛的改稿工作搞得快要到达极限时好心陪我商量，还会对我说「先别管原稿了，一起玩游戏吧！」这种披着天使皮的恶魔会说的话的朋友O。我打从心底里表示感谢。真的很谢谢你，O。现在年号变了，我们的朋友关系也焕然一新了哦。

最后向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我们有机会再见。

第一卷 插图